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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庆风情】探密花瑶女儿箱

探密花瑶女儿箱

 老后摄影 / 文

无论严寒、酷暑,不管雨打、风吹,每有时间,我便一直默默坚持着,独自沉进一个个寨子,探访一户户人家,除了搜集挑花图样,也在细细关注花瑶别样的民族风情。这瑶山的女人们,何以那么在意闺房中这个并不起眼的简陋木箱?几经周折,几经探询,终于弄明白它之所以倍加珍贵的缘由。

花瑶妹子出嫁时,哪怕家里再穷,父母都会千方百计添置一个刷过红漆的大木箱,(长、高约八十厘米,厚五、六十厘米,)做为女儿的陪嫁礼物。虽说是再简陋、再普通不过了,可女人们一旦拥有了它,就会一生相伴,直到终老。除了相夫育子、家务琐事、以及山里土里畦里太多太多的活计,她们还会穷其毕生的精力与智慧,潜心于研习挑花、挑绣花裙。
 

每一件花裙挑完,女人们都会久久地自我欣赏,自我陶醉,然后细心地叠起,锁进那宝贝似的木箱。稍有空闲,间或又拿出来仔细瞧一瞧、摸一摸,看看哪里是否还有疵瑕,然后再又放回木箱里。大凡聪明勤劳的花瑶女人,都会不断地挑绣、不断地积攒,日积月累,箱里愈丰。连同她们美丽的衣衫、头巾、绑腿、腰带、腰包、银铃、银锁、绣片和针线等,都会有规有矩地放进箱底,静闭其间。这木箱,是花瑶女人的隐私,是花瑶女人的最爱,是她们人生智慧和辛勤汗水的结晶。

故这貌似平平却倍加珍贵的简陋木箱,会被它的女主人久久地锁在心坎里,钥匙永远都将佩挂在她的腰间。除了偶尔开启箱盖,摊开件件自己称心的花裙,让母亲、姨婶或姐妹们观摩、亮眼、欣赏、品评,狠狠地让她们叹慕一回。在那阵阵赞美声中,女主人便也难得地春风得意,脸颊泛满桃红,也就美美地骄傲一盘吧。兴许,这便是花瑶女人心中莫大的快乐和满足了。

隨着改革开放的步伐,社会一体化的进程风雷滾滾,席卷中华大地,许许多多代代相传的民间文化事象无可奈何地迅速变异甚或消逝,瑶山珍贵的“花瑶挑花”也势必难逃厄运。三、四十年前就常在瑶山转悠的我突发奇想:抓紧时间串访每一个花瑶山寨,进到每一户花瑶人家,动员每一位花瑶女人掀开她们宝贝木箱,让我翻、让我看、让我为每一件传统挑花裙拍摄照片,我要为“花瑶挑花”这一民间文化宝库中璀璨的艺术奇芭留下珍贵的历史记忆。

通常,花瑶女人这木箱秘不示人,尤其不会让男人们开启,即便是父亲、叔舅和兄弟。就连自己的丈夫,一辈子都不会去开启那锁、去掀起那箱盖的。

不意,我又萌生出了一个崭新的词汇:“女——儿——箱”。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冯骥才先生一听,拍手叫绝:“太好了,老后你的这本新书,我看就叫《花瑶女儿箱》吧,我为你题写书名。好一个花瑶女儿箱!”

然而,要让花瑶妇女将自己视若心肝宝贝的“女儿箱”打开,翻出她们珍藏多年的花裙,让我一个山外的陌生汉子翻开看个饱、拍个够,天方夜谭!加上极为不易的语言沟通、偏远闭塞的山寨处所、以及当年那贫穷恶劣的生活环境等,其中的艰难,当可想而知了。

为了更好地与她们沟通,每到一户人家,边寒喧边眼观四方,见主人在做什么立马就主动前去帮忙,推磨、挑柴、烧火、扯猪草、煮猪食等,和主人的距离就近了。

有一天,我打听到虎形山村幸福组,一个叫沈子莲的古稀老太太,说她挑花手艺特别好,还收藏有很多漂亮的挑花裙,我兴奋得立马挎包前往拜访。满头银丝的沈奶奶,在堂屋里客气地接待我这个“刘老师”。她的木板屋里虽然空荡,却还清爽洁净,便也映衬出沈奶奶的精能。说着笑着已磨了个把时辰,当我提出看看她箱中的花裙时,沈奶奶竟一返常态,转身不跟我说了,喃喃道:“人都老成这个样子了,裙子早就穿烂了,又不看见做花了,箱里哪还有么子乖呔(漂亮)裙子罗。”接着,她从里屋提出一只竹篓往肩上一甩,对我说:“刘老师,我冒得空陪你讲白话了,还要赶紧去扯猪草,要不然,猪冒得呷的了。”边说边往屋外走去。

我一个人被凉在屋子里,进退维谷。不觉竟又让我想起了儿时在老家陪我的奶奶去扯猪草的情景,今天为何不和沈奶奶也去扯猪草呢?我起身就追,三步两步便赶到了她的身边,抢过背篓,陪同她到畦里、土里、园里、园外一边扯猪草,一边和她讲述我小时候进山砍柴、扯猪草的往事。一会功夫,就扯了满满的一大背篓,帮她背到溪边一起洗了,又背着回家;帮她一起把猪草斫碎,又一同忙着劈柴烧燃灶火煮猪食。

转眼,已时过中午,一路的辛劳还是没有白费——到底感动了这位沈奶奶。她乐呵呵地对我说:“刘老师,你硬是个好人啊,还帮我去扯猪草,又把我斫猪草。好呢,我就打开箱子,把裙尽努(抱)出去让你刘老师看个饱。今日天气好,我就搭得把果帝(顺便把这些)裙也晒个日头罗。”当沈奶奶点燃油灯进得黑洞洞的里屋,取出钥匙,有生诸来第一次当着一个汉子的面,轻轻地打开她那呵护依恋了一辈子、沉淀过太多心血的“女儿箱”盖时,我的心顿被凝住了。

在微弱闪忽的灯光下,奶奶脸上泛满红晕,平日里昏花的老眼,被自己这满箱子如花似火的裙绣激发出了异样的光彩。她利索地将箱子里的挑花裙一叠叠地翻出,我虔诚地双手接过,转身走向门外泻满阳光的禾坪,小心翼翼地一件件摊开,那偌大的禾坪倾即就被亮美的花裙铺满晒满。我伫立中央贪婪地放眼巡视,一帧帧绚丽多彩的挑花,宛若无数奇异的鬼精灵张扬地一齐窜向我的眼帘,这一刻,我的心嘭然震荡,久久不能平静。

接着,沈奶奶又递过来两件古意浓浓的花裙,深情地对我说:“这两件裙子,还是我外婆留把我娘、我娘又留把我的,只怕有百多两百年了。”我捧在手中激动万分,这以女人们惯用的农家土布和传统丝线精心缀绣而成的裙花绝品,虽已略显陈旧,却仍掩饰不住它昔日特有的明晖,古朴得叫人着迷、厚重得让人沉醉、精美得令人心动。冥冥之中,仿佛是在引领我酣然穿过深邃幽幽的历史通道,轻声去叩访花瑶先祖那深沉、坚毅、睿智而聪慧的心灵。

是夜,通宵辗转反侧,我真的失眠了。次日,重又踏上那条通往寨子的弯弯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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