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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迈向“展厅时代”,“鸿篇巨制”势不可挡!

当我们逐渐清晰地认识到 当代中国书法通过四十年发展 已经义无反顾、无法回头 又“无可救药”地大踏步迈向 艺术的“展厅时代” 而不再自哀自怨地眷恋于 过去几千年的“书斋文化”

它告诉我们 历史的步伐无可阻挡 这是不以哪个人的 个人好恶的意志为转移的 无论什么样的怀旧情绪 都可以保留并在个人书斋中 仍然自娱自乐 但只要走出个人小圈子 你就会发现历史的大势所趋荡滌一切 它的力量足以裹胁任何人 个人渺小得根本无法对抗 而从一个“时代”理念出发进行分类 书斋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它的中心是书法家自己井底之蛙、唯我独尊天马行空、自说自话

而“展厅文化”告诫我们的 是“以人民为中心”: 走进展览馆的不分男女老幼 不分高低贵贱人人平等的千百观众 正是货真价实的“人民” ——我们以“展厅文化” 来定义今天的书法 正是一种以公众 以人民为中心的选择 至于“书斋文化” 其实并没有消失 仍然存在于每一个书家创作个体之中 但它的观念立场转移是十分清晰的 与过去的旧观念对比: 在展厅中 没有写字(写毛笔字)的地位 只有基于艺术书写又能创造 “书法之美”价值的作品 才是合格的作品 同样在展厅中 再优秀的书法家 也只是一个创造者、提交者 但提交之后就与他本人无关 他肯定不是中心 而千百万素不相识的参观展览的公众 (亦即是“人民”) 才是每一次书法展览成败的 决定者、中心和主角

当代书法的“展厅时代”告诉我们 必须竭尽全力 用最好的创作和奇思妙想来满足、“讨好”观众 这个作为中心的“人民” 说“讨好”当然是幽默 但必须尽量博取观众的首肯和赞叹 创造出让观众惊喜的 崭新印象与审美感受 这却是硬道理 过去在古代 书法家是精神贵族 自命大师巨匠 傲视群氓众生 今天书法家是为社会大众 提供优质的艺术审美服务 这就是倡导文艺创作 “以人民为中心”思想的根本出发点

以此来看“鸿篇巨制”这个话题 我们首先要确定的是: 书斋斗室,雅兴而已 无法承载“鸿篇巨制” 的巨大尺寸与宏伟感觉 而写毛笔字 尺页手卷斗方条幅 应用足矣 “鸿篇巨制”纯属画蛇添足的多余 但在一个公共空间 在一个注重艺术创作表现力的 美术馆展厅中 “鸿篇巨制”的铺天盖地、海雨天风 却足以震撼观众、引起审美激荡 它肯定不是个人心绪的悠闲风雅式浅斟低唱而是一种超越庸常的审美情态的喷发与宣泄是艺术爆发力张扬与挥舞的“颠峰”状态 在这方面 最典型的是唐代狂草僧怀素:

“粉壁长廊数十间兴来小豁胸中气。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

相对于案头小扎手卷册页 古代书法史中的秦碣汉碑 是“刻壁书” 六朝至唐,多建寺庙道观 于是又有了“题壁书” 而明清中堂大轴连绵狂草大轴巨幛 是“悬壁书” 这三个“壁” 都不是后世的“书斋”所可涵括 毋宁说 书斋文化传统只是中古以后 宋元以下的近世传统 而“鸿篇巨制”所代表的 乃是秦汉唐的上古书法雄强传统 今人把满壁书法顶天立地作为时人别出心裁的“创新”和炫奇斗巧还义正词严信誓旦旦地横加挞伐实在是孤陋寡闻、不读书之过耳! 只要是超大尺幅 动辄丈六乃至高五、六米 而整墙整堵、满纸烟云者 当然就是“鸿篇巨制”的第一书法样板 当然 也有以寸楷长卷案上 写几万字累积而成大制作 即小字密集积成厚册大幅者 但最典型的还是以非常态的超大尺幅空间超大的榜书大字超大展壁展示为基准来定义“鸿篇巨制”

在书斋里作书 尺幅以内的挥毫 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掌控作品全局不难 但“鸿篇巨制”要上墙贴壁 空间巨大 比人还高三到五倍 别说掌腕之间就是站立的人所拥有的正常视线所及也相对局促狭窄必须以想象力扩大䃼充之倘以写小字与平常书写方式应对完全无法驾驭 这是一个极端彻底的挑战 因此 每有创作“鸿篇巨制”的计划 我都把它看作是对 “惯性书写”的否定与挑战 ——超常放大 原有的书写惯性没有用武之地 不得不琢磨新的手法与能力 这对于以我们早已熟视无睹的 懒惰的、千篇一律的“惯性书写” 的确是一剂特效良药 而写超大字所要调动的 远远不止是前人总结的 在书斋里可以想象的 运指、运腕、悬肘口诀而已 它是一个扩大无数倍的身形动作 牵涉到的,有指、腕、肘、臂 甚至腰、步 可以概括为运指、运腕、悬肘 (这些是传统已有的) 更有臂法、腰法甚至是步移之法

(这却是传统写字和

书斋书法的技法所没有的) 而在“鸿篇巨制”的创作过程中 因其尺幅空间巨大 后者比前者要重要得多 难度也大得多

即使不考虑技法过程实施 只是着眼于在展厅里作为 观众对作品的评价过程 与方法论并追溯其规律 “鸿篇巨制”的书法作为 “展厅文化”的一个必然结果 与过去的“书斋文化” 评价方式也完全不同 过去我们看一件作品 因为是在案头和书斋小
空间 近距离细细品赏 因此是先从笔法的局部开始检验再走向整体 亦即是 1“笔法”,2“字法”,3“章法” 的顺序 但在观赏“鸿篇巨制”时却是反过来从大到小先远观气势大形再近求字法笔法细部 若不然 只注意点画局部 完全无法掌控纵横恣肆 铺天盖地的大效果 必难免“盲人摸象”之讥 亦即是说 用传统书斋视角习惯 “包治百病”不思变革 一旦进入宏大的展厅 再面对“鸿篇巨制”的大作品 若仍然斤斤计较于点画功力 失去对整个宏大视觉空间的把握 顾此失彼、捉㯲见肘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这样观赏方式必然 是失败的、不足取的

这就是说 因为有了从写字到书法艺术的转型 有了从“书斋文化” 到“展厅文化”的时代转型 有了从日常案头书写 到艺术展览与题壁、悬壁书的观赏 再到“鸿篇巨制”式的宏大表现 我们不但改造了书家的书法创作行为方式还改造了观众的书法作品观赏方式 强调书法技巧施展过程的 指、腕、肘、臂、腰、步 六位一体协同发展 和关注书法作品审美观赏的 先远观气势再近求笔法的 重点次序而与旧习惯作反向展开 都表明了一个严酷的事实: 书法真的变了! 面对“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李鸿章语) 若还是奉行鸵鸟政策 抱着一成不变的旧观念旧方法 拒绝改革创新 那必然会渐渐蜕变为 书法发展的绊脚石 迟早要被历史抛弃 而认清时势、梳理因果 冷静理性地分析判断 努力寻找书法在当下的发展进路 也必然成为今天书法界 有识之士的正确选择

当代书法创作“鸿篇巨制”话题的讨论 其实并不在于单纯尺寸大小的计较 而是在于一种书法观的时代变化 它是从本体论、方法论到 价值观的全方位的转型创新 又是在“守正”前提之上的创新 过去没有这样的创作性话题 也没有“展厅文化”的时代语境 即使是“刻壁书”“题壁书”“悬壁书” 也是出于今天的学术概括 而不是古代现成的话题 与书斋斗方册页条幅对联相比 “鸿篇巨制”或“榜书钜制”的讨论 是一个略显突兀而许多人不关心的 更有人会带着过去“书斋文化”的偏见情绪化地抵触和拒斥它甚至认为它是一种哗众取宠的做秀 但我以为 坚持书法的科学探索精神 学问无禁区 会有同道不是为了哗众取宠 而是出于真正的学理思考和实践探索 不避繁难,投身于此 我们应该以开放的心怀 接受它、包容它、追问它

假借“鸿篇巨制”尺幅之大 来吸引眼球的江湖习气现象 永远会有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非同类 不必在意更不必理会 乃至于为它义愤填膺 扎扎实实地做好研究、尝试 实验、倡导当代书法创作格局中 “鸿篇巨制”创作本身的工作 才是根本 谈到目前“鸿篇巨制”所面对的问题 主要是因为这类超大型体量的 书法创作还是一个相对的新鲜事物 尝试者不多 大都是个别有兴趣的书法家偶一为之 又缺乏成熟的理论支撑 已有的创作成果积累 普遍存在只顾大处着眼追求气势大但在技术含量方面粗糙生硬、拖沓漫漶大量的笔墨技巧和线条质量经不起推敲败笔满纸、造型扭捏作态作品虽表面虚张声势鼓努为力,外强中干虽有意大声喧哗故作姿态其实却表现出基本功的羸弱是属于小字本身就写不好而以大字来唬人欲造势而无气力者
因此 如果小字(正常书写)如果功力不够 万不要“以身试法”反而暴露怯懦 看超大件作品 其实更要从精细化出发 追究每一笔画的技术含量 防止因幅度过大无法驾驭 控制用笔线条 导致顾此失彼 而造成放大版的 “任笔为体聚墨成形” 线条粗制滥造而字形张牙舞爪

无论是册页小品或“鸿篇巨制” 作品质量都是第一位的 尤其是超大型作品 更易出现疏漏 因此更须严格要求 要经得起反复检验 不必讳言 目前的“鸿篇巨制”创作 需要直面这方面的挑战 但坦率而言 整体水平很不乐观 需要我们正视之、反思之

陈振濂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浙江大学中国书画艺术与科技鉴定研究院院长、浙江大学中国艺术研究所所长、中国美院与浙江大学双博士生导师。 (本文原标题为“鸿篇巨制与书法的‘展厅文化’时代”)

供稿:2020年《书法报》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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