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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视野‖雪落大山静无声

雪落大山静无声

文/王悠行

那时冬日,这片大山不落几场雪,似乎就未履职尽责,辜负了雪峰山这个好名声。

有时是白天,苍黄的天空往往如一顶硕大的灰帽子,笼罩在田垅四周的山顶上。到了日暮时分,天空却露出了一丝淡黄色的亮色。此时老天爷也不打发北风通知一声,那大山里的雪,说落就落下来了。

尚有在地里劳作的农人,才仰了脑壳,就看见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如一朵一朵的棉花从空中铺天盖地飘洒下来。便司空见惯咕噜一声:“呵呵,落雪了。”兀自收拾农具,冒了风雪回家去。才几锅烟工夫,乌青的群山,空旷的田野,低矮的木屋,还有屋后的一片疏林,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而屋顶和田边的草垛,还有村后山巅的观音阁,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轮廓,显得那么圆润与柔和。田垅里的漠漠冬水田里,有老鸭和白鹅在漫天风雪里歪起脖子,如哲人一般抬头沉思,没有感悟出什么,便仍是抓紧时间将扁嘴戳进泥浆里找吃的。只有那条蜿蜒从田垅穿过的冬暖夏凉的溪涧,流过由解放前的庵堂改建而成的学堂,流过田垅中的水碾坊,到了村前的风雨桥下似乎累了,呼呼地喘着,冒着一缕缕白雾。村子里寂然无声,有老人穿了蓑衣戴了斗笠,挑着一担井水,沙沙地踏着路上的雪,从涧上的板桥上一摇一晃走过。他身后的那只黑狗,一边用嘴在雪地里嗅着什么,一边轻快地颠着碎步,跑进街口。

有时黑夜里落雪,往往会有一些铺垫。先是夜里北风那个一吹,吹得山边人家屋后的竹林哗哗作响。翌日清早起来,推开屋门一望,屋外明亮耀眼,满山遍野变成了一片白皑皑的童话般的银色世界:原来夜里静悄悄地落了这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在读过老书的乡村教师眼里,就颇有唐诗“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的意味了。

人们出门走到屋檐下,便望见屋檐上参差不齐吊着明晃晃的冰凌,而晾晒在屋檐下竹竿上的衣服,一夜之间变得硬邦邦,牛皮子似的。接着就听得这静谧的雪村里,谁家的小羊羔,好像受不了这落雪天的严寒天气,“咩咩”地叫,叫声温柔得让人心疼;谁家的母鸡怕是生了蛋,在牛栏屋楼上的草堆里,喜气洋洋地“咯嗒咯嗒”地叫着;谁家的年轻婆娘,“哦哦哦”柔声哄着在怀抱里锐声啼哭的婴儿,最后在婆婆“十二月,落大雪,可怜毛兔山上歇,可怜鲤鱼江边泡”的苍老童谣声中,婴儿终于安静了。从后山的竹林里,则不时传来竹子被大雪压断的吱嘎声。

山里的落雪天,总是十天半月的,自然成了辛勤劳作一年的农人每年难得的休闲时光。毕竟大雪封山了,除了少数青壮年扛了火枪带了猎狗上山去打猎外,大多数人则猫在屋里,烤沿盆火、摆龙门阵。火盆里烤的三两个红薯,正冒出好闻的甜甜的香味。不知从哪栋木屋里,飘来了“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在那物资和精神世界异常贫乏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这浑厚得有些喑哑的琴声,让人温暖而安详。

黄昏时分的雪村,总是一片寂寥,听得篱笆前一阵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山边人家的黄狗就欢喜地摇着尾巴,低吠着乐颠颠地扑向篱笆门。闻得柴门犬吠,屋里的女主人自然知道,那是男人在这风雪夜里从代销店沽得一壶烧酒回来了。不久酒菜的香味,就飘出了这座背负着厚厚积雪的山边木屋,飘过篱笆前那株开着瘦瘦血红花骨朵的寒梅,融入了黄昏的风雪中。

其实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落雪,都是令山里娃娃们无比欢欣鼓舞的事。雪还在飘飘洒洒一个劲地下,可衣衫单薄的娃娃们却一点也不怕冷,不顾大人们的阻拦,欢天喜地一头扑进风雪弥漫的院子里。堆雪人呀,打雪仗呀,滑雪呀,在水塘的冰面上打陀螺啊,嘻嘻哈哈地笑着闹着,玩得不亦乐乎。感到肚子饿了,就用竹竿敲下屋檐上的冰凌当作冰棍吃,但既不甜也不饱肚,便赶紧回屋用冻得红扑扑的小手,拍打着衣服上的积雪,一头扑进母亲温暖的怀抱,在母亲慈祥的眼神注视下,接过香甜的烤红薯,狼吞虎咽吃起来。

在这片大山深处封闭而寂寥的雪村里,其实只有少不更事的娃娃们,才给山村里增添了些许生气和对未来的朦胧憧憬。毕竟,只有娃娃们,才是大人们明天的寄托和希望。

再大的风雪也有停歇的时候,再小的娃娃也有长大的时候。时光流转中,当年的娃娃变成了青年,中年,直到步入了两鬓染霜的人生暮年,他们经历了故乡纯洁而温柔的雪花,不管身在何方,当他们在如今这个难得落雪的无雪之冬的黄昏里仰望天空,那场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飘来的大雪,就在这个冬日里飘飘洒洒落过来了。

他们还看见,有一双眼睛,带着慈祥的眼神,在风雪弥漫的天空中注视着自己。

雪落大山静无声。

【作者简介】王悠行,六零后,在山旮旯成长,在大都市谋生,于传媒发小说散文多篇,网媒发长篇小说数部以自娱。

“雪峰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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