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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压树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花时。松是高洁,大雪来时挺得了,其他呢?世界不曾都是为英雄所设的吧,大雪来时,我辈又如何活?大雪压枞树,枞树挺不住,要知活着苦,霜刀雪剑舞。
 
    瑞雪兆丰年,我老家读音乱读,凶读丰,丰读凶,丰年读凶年,凶年读丰年;瑞雪到底兆丰年,还是兆凶年?大雪来了,好玩不好玩?这个要看谁来喊我玩,我堂兄来喊我,指定好玩,他喊我堆雪人啦,打雪仗啦,还分我一根打狗棍,跑到屋背后山上去,打野兔子,要知很好玩,待到雪花时;若要我老爹(敝地喊爹,叫牙)来喊我,这时节活着便是苦滴滴,雪地打猪草,雪地拔萝卜,要知活着苦,看那雪花舞。

    那雪下得正紧,你在打牌,我在打草——苦不苦,想想鹅毛大雪舞。打猪草,拔白菜,不是苦的,要命的是去砍雪压树,去掮雪压树。雪若是下得猛恶,狗的日子不好过,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我等日子也过不好:黑腿身上白,白腿身上肿。
 
    好大一场雪,松,顶得住,山,顶不住了。漫天皆白,满山尤白。田垄中间田,多少有点水,雪落水中,水要融些雪,融不了,才让雪乱盖;院落中间院,人气与火气升腾,雪落院落,厚度都要打些折的;唯有山头之明月,与明月之山头,由着那泼天猛恶之雪,铺天盖地而来,遮天蔽日而来,漫山遍野而来,排山倒海而来。

    
那雪,倒海或是没倒,排山是排着的,一座座山都排满了雪。
雪落黄河静无声,雪落青山惊天响;
咔嚓咔嚓,蹦嚓蹦嚓,窸窸窣窣,啪啪,窣窣窸窸,砰砰,山头到处都是这般音节,先是轻轻如窸窸,突然是啪啪一声闷响,先是细细如窸窸,俄而便是砰砰的一声巨响。
我家窗户关得铁紧,一家人烤被窝火,吃糍粑,冷不防我老爹惊叫:
哈,又倒了。
我老爹那哈,不是笑,而是叹。
比如邻村故了个老人,老爹便长叹一声:
哈,倒了座豆腐山(人死,我老家习俗是要吃豆腐的,死人便叫吃豆腐,富裕人家豆腐富足,叫豆腐山)。
老爹与我等雪日里拥被烤火,突然一声:
哈,又倒了。

 
    哪里倒豆腐山了?老爹眼睛瞪来,将过年的,别乱说。老爹说的倒了,不是哪里倒了豆腐山,而是山上倒了雪压树。天远地远的,门窗都关死的,哪里听得倒了雪压树?老爹耳聋好多年,雪地里,耳尖如一条猎狗了。老爹一声喝:换衣服,穿套鞋,上山咧。

     爹呼一何怒,伢啼一何苦。老爹是赶着逼着,叫我们去砍雪压树。雪花下得正紧,雪堆堆得好深,一脚踏进去,膝盖下面一节,下半身埋了。山路人过,山路牛过,人过轻飘飘过,牛过踩深坑坑过,牛一脚踩下去,踩个大坑。山道弯弯,山道坑坑,山路,没一处是平的,坑坑洼洼,浅一脚浅到脚背,深一脚却深到了小腿跟,高一脚高到一只脚自呈45度角,低一脚低到两只脚构成一直一弯,走个山路都在跳迪斯科,练金鸡独立。
 
    到得山头,但听得山山之上,先是呓语也似,嘶嘶嘶嘶,然后突然尖响,大响,轰然猛响,甚情况?正是大雪压枞树,枞树挺不住,纷纷然,被自己枝头撕裂,怦然倒地。山山砰砰响,哪里都是有雪压树可拣,可砍。树本有主,而雪压树无主,砍雪压树好像是路上拾牛粪,谁先看见,谁先砍着,便归了谁,不比谁失了金,金有主,拾金不昧,还得物归原主。那拣近的?砍远的。老爹把我们往高山坳上带,那是我队里最远最高的山,其山那边,便是另一村,外一庄。近山的,过天还是自家的;远山的,被人砍去了,即时归人家了。

     到得山深处,雪深齐大腿,操起斧头,抡起柴刀,奋力砍起雪压树,斧头振动,振得万千枝头那皑皑白雪,纷纷然落,块块团团落,落头上,落肩膀,落衣服袋子里,都不是事,指头一般大小的冰条,直掉下来,正好掉在后脖子,沿着脊梁那条凹槽小道,往屁股沟直滑来,直插去,手都捉他不住,棉衣棉裤,臃肿如肿,那手如何弯到背脊去搜寻冰条?由不得了。你欺负我,唾我面,我奈不何你,由他唾面自干;生活欺负我,我奈不何生活,由他掉背自干——冰条湿背,背干冰条。
 
    砍雪压树,不是最苦的,斧头如飞,到底出汗,雪冻人,汗暖身,汗不是汗,汗是汗水的,汗变水,水变冰,冰水夹着汗水流,流到腹股屁股沟,冷暴力。只要在流汗,就不怕汗变水,水变冰——流汗水的生活,苦是苦点,还是可以过的。

    苦的不是砍雪压树,还是掮雪压树。砍了树,掮回家,抬回家,是个要命活。一棵树,三五丈,一个人掮不起,两人来抬。老爹掮兜根,我掮尖子,兜根是两倍重,尖子是半身轻。半身轻是轻,却是我全身力使出,都扛不起,山道弯度小,空中弧度小,树若碰到山,划拉一个撇,脚撇一下,你是知道杠杆效应的,长杠杆若撇了,会把人撇起丈来远,脖子直会被削了去。山道深,深如坑,山道高,高如槛,一脚深一脚浅,一脚高一脚底,抬着二三百斤的树,高高低低踅足,弯弯拐拐盘脚。我大喊:爹哎,你慢点咯。老爹不会慢,这颗树,早点抬回家,早点属自家。这棵树不用着急,已是自己的,下一棵树,还不知道树死谁手。
 
     村长不准砍树,雪压树是老天发准砍证的。要树做房梁,要树当椽皮,要树做楼板,我姐要出嫁,要树做奁箱,我爹诱惑我说,你要讨婆娘,也要树做床,我爹哄得我团团转,我都三副牛粪高,婆娘晓得在哪棵树上秋千荡?我爹这么一说,我就劲火十足了,抬着雪压树,吭哧吭哧,往前冲。苦的是脚,我家就一双套鞋,我爹给了我穿,他穿的是解放鞋,穿什么鞋啊,脱了,我爹光脚踏在雪地上,雪滑,滑不倒我爹,我爹那脚丫子,如铁爪子,不能入木三分,却能挖地三厘,什么鞋能挖地呢?我爹脚能挖地而走。我脚丫缺力,还是要穿套鞋,套鞋里全是冰水,冰水被脚踏踏踏,没能将水踏成滚开的开水,只将雪踏出水,踏出四溅的水花。套鞋里的水,一整天都被我踩踩踩,温度还自是不高,至少是不冷了的。

    树做房梁,雪压树多做不了床,雪压树多是枞树,多是杉树,几无虬树,只堪做椽皮(椽皮就是架在屋顶以承青瓦的木槽),顶多是楼板。我爹只会砍树,只会抬树,树变椽皮,树变楼板,白瞪眼了。我爹自个不行,善假于人,他生了几个女儿呢,要把雪压树做椽皮了,我爹便将我大姐许了锯匠师傅;要做木箱子做门窗了,我爹将我二姐嫁了木匠师傅。我大姐夫一身劲,在我家锯了半个月椽皮,把那年砍了个把星期的雪压树,全都锯了椽皮,摆在晒谷坪上,摊了一坪。我爹主意打得好,一分钱的工资都不曾付。我爹笑得爹齿曾露在外面,半年好像没都包进嘴里去。锯了差不多两栋楼的椽皮,不要付工钱,好便宜的。
 
    我姐呢?她觉得太贵。
 
    锯的两栋房的椽皮,一栋房也没砌。我家一直没砌房,椽皮都放在屋檐下堆着,有年,我爹到我这里住了半年,回家一看,一块椽皮都没了,贼牯子偷去了。我爹骂了一句,亚己甲咯,好了哪个贼。亚者,操也;己者,非自己,是他也;甲呢,是娘的意思——转过去七八年,老家七十多岁的莲婶,还听见她喊九十多岁的娘,叫甲,爹喊爹,娘喊甲,未审是何朝语言化石。现在多洋起来了,喊娘不叫娘,叫妈了,喊爹叫爸的多了,喊牙的依然嘹亮。回老家,时时听到亚叽甲嘅,译为普通话,是一句国骂,然比国骂,语气甚轻,等于没骂,口头禅感叹词也似。
 
    亚叽甲嘅,那雪压树不晓得被哪个贼牯子偷去了;亚叽甲嘅,那旧时光也不晓得被哪个贼牯子偷去了。
           
 
  大湾发之一《樵童断笛》

     有师爷专捉句子,古贤句今人词,都一路捉。这回捉来一句,要捆将往送《咬文嚼字》: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秋月可收至眼底,春风如何看得?细柳款款摆,碎叶簌簌响,便是见得春风哒,诗是可以这么达诂的。师爷只是不信,非捉这句子去过审,拦不住他,也便不拦,由他去。

我也觉得这句子有点问题,出在白发渔樵上,白发而渔,常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多嘛,可怜白发生者,多将平戎策,换了河边钓鱼树(我也心雄万水,准备这么立志了)。白发而樵,绝境吧——不说绝迹,是罕见的。《刘三姐》里阿牛哥,马剽牛壮,生产队里出工,不是十分工,至少挂十二分,不见阿牛锄麦插秧,打谷拽坝,但见阿牛,常是打樵归来,款腰,耸头,移肩,还唱山歌,潇洒极了。他晃脑,我摇头。阿牛打柴,阿牛担柴,阿牛担着打来的柴,踏着舞步,摇姿于山间小道,这是戏剧语言,恐非生活行径。

挣十二分的汉子,干着打柴小活,我故乡是难见的。这等是细伢子干的哒,大人不会干这等童工事。我童年情景是,黑发打樵山岭上,惯看夏日秋风。春风里,是不太去打樵的,一夜春风来,草长莺飞,根扎叶生,去砍枞树株树杉树桎木树,不合生之道;大冬天的,手脚僵硬,猿猴们都入窝,不在树间荡秋千,人更难了。

过入冬,去挖树篼蔸,却也曾是我的冬季日课。杉树蔸好挖,肉质松,三五下,可挖出一蔸来,却是不太挖的,杉树生命有如蚯蚓,有如壁虎,将其锯了,截了,其木做了房梁,做了椽皮,做了新娘子嫁奁,其根在,便能再生。枞树,却无重换生命之力。入冬,我们挖的就是枞树蔸。枞树蔸虽不盘根错节,却是根深肉紧,斧头抡下去,震得手疼,使出洪荒之力,至多吃进半公分。得先将锄头往下挖,挖出大坑,没得广积粮,必须深挖洞,从枞树根腰般粗,顺根挖,挖到其根手臂细,再做闻斧赋,其时人使烂柯,也能轻松断其根。风又飘飘,雪又潇潇,那雪下得正紧;汗不敢出,汗出如浆,那汗出得正盛。晚来天欲雪,能砍一担蔸,兜兜转转,笃笃悠悠,打担树蔸,打道回府。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其樵童生涯,多半却是,黑发打樵山岭上,惯看夏日秋风。入夏,学校放学,母亲先前早招呼了:放学去看牛,牛绹抽屉里;放学去大柴,柴刀在门背后。我是常常忘了家伙在哪,所以我娘总是这么絮絮叨叨,去上学之前,便布置放学作业。后来,我果然是牛也教过来了,不用母亲将牛绹与柴刀,搁饭桌上,我不用扬鞭自奋蹄子,放学归来,晓得荣耻,兜个红薯吃,便去劳动光荣,光荣劳动,一边做牧童,一边做樵童。

水牛,是我放的野牛,我,是我娘放的野牛。把牛放到山头,我就不管了,由着水牛漫山遍野,一路寻草;地头,或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青;山间,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山,山上寒烟翠。春来我去摘野桃自喂嘴,秋来我去偷红薯煨自嘴。牛的觉悟也不是很高,见人没在,不作老黄牛了,专作贼牯子,把莲婶荷嫂家的麦苗,吃一大块,惹得婶婶娘娘来投诉,弄得我,渐黄昏,竹扫帚吹寒,都在空肚子,还挨一顿大打。

除了犯些小把戏爱犯的错,我也是扎劲的,是上进的,是可以评上三好伢子的。我边看牛,还边打柴。打柴辛苦,却是浪漫得很。桎木树一蓬蓬的,小梓树一根根的。我老家山上,草木葳蕤,灌木丛生,一刀下去,便是一把柴。这般轻松活,我才不干。我老婆如今当老师,她也曾深情回忆,说砍过柴,她砍什么柴呢?就是贴地砍小棍棍,或是顺地拣烂枝,我可不干这些扫地婆的事。

我干的砍柴活,便是猴子爬树。蹭蹭蹭蹭,一根索子捆腰上,腰后有个小竹筒,竹筒从中破孔,孔里藏把柴刀,带刀上树。枞树枝枝丫丫,分叉很多,然其下半部,却是除了牛皮癣也似的皮,是蛮光滑的,没爬过的,大人把你举到半树腰上,叫你往上蹭,你也是如滑轮,

“猪屎铁”一样往下掉。枞树可不是滑滑梯哪,周周围围,多结疤,多节眼,小心把你胯里划破,叫你绞线去。

打柴爬枞树,是我当年日课,课程学得还不错。双手抱树,双脚上蹬,枞树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天空。电力工人爬电线杆,其杆固比枞树滑,他们是脚著谢公屐,才身登青云梯的嘛,我们是什么都没有的,有的是脚板皮与十指头。蹭蹭,蹭蹭,跟猴子有得一比,青蛙跳也似,跳几脚,便跳到了枞树腰。到了枞树腰,好办了,枞树腰上多枝丫,一屁股坐在枝丫间,抡起柴刀,便砍枝丫。若是做足了磨刀功夫,一刀下去,至多补一刀,枞树枝,应声而落,啪的掉地,完成了一根枝头到一根柴的过程——尚不曾晒干,自然是半成品柴。

樵童高手,一担柴下来,只爬一棵枞树。蠢伢子才是砍完一树,嗖下来,再爬树。我练就功夫是,一棵树砍得差不多了,双腿夹树,伸出另一只手,去把邻近枞树,扯拢来,然后是伸过一只脚去,踏过天空,嗖,国足转了队,柴足转了树,整个身子都转到另棵枞树上去了。坎坎伐檀兮,置之山之干地兮,既牧又樵,自然瞻我庭有堆柴兮,我小孩子兮,不曾素餐兮。

虽是未成年,还真没白吃白喝,自四五岁起,我就没白吃我娘的饭,人还没牛屎高,我就替我娘看牛了;到了六七岁,一身二任,既看牛又砍柴,没去争工分,却是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自己的事情,主要便是砍柴。这砍柴,算高危活吧。爬树,爬树再转树,确是高危动作,艺高人胆大嘛。说来,我还不算艺高的。艺高的,是我堂兄。这家伙比我更胆大,他爬竹,他转竹。翠竹比枞树软,难承人的,承上一人,可忽地弯个半弧,半空吊,真吓人。翠竹承重不怎么行,然则翠竹韧度蛮强,一般不会断,所以,多半也是安全的。

从一根翠竹,转至另一根翠竹,算是玩杂技。堂兄的杂技,没系安全带的。这是什么动作呢?这是野动作。我娘叫我放牛,我放野牛;我娘将我们放出,我娘是放我野牛。我们爬山砍柴,我们转树砍柴,没一个大人在下面给我们管安全。想起来,搁安全事上,有十多年乱来,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倒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不比我小区那些小把戏,坐个滑滑梯,都有爷爷奶奶守卫旁边。出点小问题,也是有的。比如我牧牛,曾不懂茅草长小锯齿,不晓得这些小锯齿,都敢锯鲁班,我扯人深的巴茅草,那锯齿不客气,将我中指割了个鲜血淋漓,割了筋,至今都伸不直。

这疤痕是什么呢?这疤痕是童年的徽章。

没戴红领巾的童年,不算童年,无小徽章的童年,不算童年。

一年到头,父亲负责打谷;一年到头,我负责打柴。父亲负责打谷,谷不满囤,来年春上,囤里多是空了呢;我负责打柴,我家屋背后,堆起老高,一座山也似,足够供一个对年,供应全家烧火做饭,烧水泡茶,烧汤洗澡。你不晓得,枞树柴是蛮经烧的,杉树做柴,一把火就烧没了,枞树枝含松节油,经烧,烧得火大,火烧得熊熊起光。我跟父亲说,你别老是打我,我比你能干,你怎么着,也没得我有成就感。

偶尔回故乡,小把戏一大帮,小把戏放学归来,他们干些甚活来?城里小孩,回得家来,我还真不晓得他们干么子。回到老家,偶尔见细伢子也牧牛,却也不曾见其坐牛背上,听不到短笛无腔信口吹,牧童短笛,可见却不曾见。山间小路上,更不可见的是,一队队小孩子担着柴,喜一箭风快,回头迢递便数驿。

牧童难见短笛,樵童已然断笛。(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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