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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童断笛

     有师爷专捉句子,古贤句今人词,都一路捉。这回捉来一句,要捆将往送《咬文嚼字》: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秋月可收至眼底,春风如何看得?细柳款款摆,碎叶簌簌响,便是见得春风哒,诗是可以这么达诂的。师爷只是不信,非捉这句子去过审,拦不住他,也便不拦,由他去。

我也觉得这句子有点问题,出在白发渔樵上,白发而渔,常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多嘛,可怜白发生者,多将平戎策,换了河边钓鱼树(我也心雄万水,准备这么立志了)。白发而樵,绝境吧——不说绝迹,是罕见的。《刘三姐》里阿牛哥,马剽牛壮,生产队里出工,不是十分工,至少挂十二分,不见阿牛锄麦插秧,打谷拽坝,但见阿牛,常是打樵归来,款腰,耸头,移肩,还唱山歌,潇洒极了。他晃脑,我摇头。阿牛打柴,阿牛担柴,阿牛担着打来的柴,踏着舞步,摇姿于山间小道,这是戏剧语言,恐非生活行径。

挣十二分的汉子,干着打柴小活,我故乡是难见的。这等是细伢子干的哒,大人不会干这等童工事。我童年情景是,黑发打樵山岭上,惯看夏日秋风。春风里,是不太去打樵的,一夜春风来,草长莺飞,根扎叶生,去砍枞树株树杉树桎木树,不合生之道;大冬天的,手脚僵硬,猿猴们都入窝,不在树间荡秋千,人更难了。

过入冬,去挖树篼蔸,却也曾是我的冬季日课。杉树蔸好挖,肉质松,三五下,可挖出一蔸来,却是不太挖的,杉树生命有如蚯蚓,有如壁虎,将其锯了,截了,其木做了房梁,做了椽皮,做了新娘子嫁奁,其根在,便能再生。枞树,却无重换生命之力。入冬,我们挖的就是枞树蔸。枞树蔸虽不盘根错节,却是根深肉紧,斧头抡下去,震得手疼,使出洪荒之力,至多吃进半公分。得先将锄头往下挖,挖出大坑,没得广积粮,必须深挖洞,从枞树根腰般粗,顺根挖,挖到其根手臂细,再做闻斧赋,其时人使烂柯,也能轻松断其根。风又飘飘,雪又潇潇,那雪下得正紧;汗不敢出,汗出如浆,那汗出得正盛。晚来天欲雪,能砍一担蔸,兜兜转转,笃笃悠悠,打担树蔸,打道回府。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其樵童生涯,多半却是,黑发打樵山岭上,惯看夏日秋风。入夏,学校放学,母亲先前早招呼了:放学去看牛,牛绹抽屉里;放学去大柴,柴刀在门背后。我是常常忘了家伙在哪,所以我娘总是这么絮絮叨叨,去上学之前,便布置放学作业。后来,我果然是牛也教过来了,不用母亲将牛绹与柴刀,搁饭桌上,我不用扬鞭自奋蹄子,放学归来,晓得荣耻,兜个红薯吃,便去劳动光荣,光荣劳动,一边做牧童,一边做樵童。

水牛,是我放的野牛,我,是我娘放的野牛。把牛放到山头,我就不管了,由着水牛漫山遍野,一路寻草;地头,或过春风十里,尽荞麦青青;山间,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山,山上寒烟翠。春来我去摘野桃自喂嘴,秋来我去偷红薯煨自嘴。牛的觉悟也不是很高,见人没在,不作老黄牛了,专作贼牯子,把莲婶荷嫂家的麦苗,吃一大块,惹得婶婶娘娘来投诉,弄得我,渐黄昏,竹扫帚吹寒,都在空肚子,还挨一顿大打。

除了犯些小把戏爱犯的错,我也是扎劲的,是上进的,是可以评上三好伢子的。我边看牛,还边打柴。打柴辛苦,却是浪漫得很。桎木树一蓬蓬的,小梓树一根根的。我老家山上,草木葳蕤,灌木丛生,一刀下去,便是一把柴。这般轻松活,我才不干。我老婆如今当老师,她也曾深情回忆,说砍过柴,她砍什么柴呢?就是贴地砍小棍棍,或是顺地拣烂枝,我可不干这些扫地婆的事。

我干的砍柴活,便是猴子爬树。蹭蹭蹭蹭,一根索子捆腰上,腰后有个小竹筒,竹筒从中破孔,孔里藏把柴刀,带刀上树。枞树枝枝丫丫,分叉很多,然其下半部,却是除了牛皮癣也似的皮,是蛮光滑的,没爬过的,大人把你举到半树腰上,叫你往上蹭,你也是如滑轮,

“猪屎铁”一样往下掉。枞树可不是滑滑梯哪,周周围围,多结疤,多节眼,小心把你胯里划破,叫你绞线去。

打柴爬枞树,是我当年日课,课程学得还不错。双手抱树,双脚上蹬,枞树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天空。电力工人爬电线杆,其杆固比枞树滑,他们是脚著谢公屐,才身登青云梯的嘛,我们是什么都没有的,有的是脚板皮与十指头。蹭蹭,蹭蹭,跟猴子有得一比,青蛙跳也似,跳几脚,便跳到了枞树腰。到了枞树腰,好办了,枞树腰上多枝丫,一屁股坐在枝丫间,抡起柴刀,便砍枝丫。若是做足了磨刀功夫,一刀下去,至多补一刀,枞树枝,应声而落,啪的掉地,完成了一根枝头到一根柴的过程——尚不曾晒干,自然是半成品柴。

樵童高手,一担柴下来,只爬一棵枞树。蠢伢子才是砍完一树,嗖下来,再爬树。我练就功夫是,一棵树砍得差不多了,双腿夹树,伸出另一只手,去把邻近枞树,扯拢来,然后是伸过一只脚去,踏过天空,嗖,国足转了队,柴足转了树,整个身子都转到另棵枞树上去了。坎坎伐檀兮,置之山之干地兮,既牧又樵,自然瞻我庭有堆柴兮,我小孩子兮,不曾素餐兮。

虽是未成年,还真没白吃白喝,自四五岁起,我就没白吃我娘的饭,人还没牛屎高,我就替我娘看牛了;到了六七岁,一身二任,既看牛又砍柴,没去争工分,却是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自己的事情,主要便是砍柴。这砍柴,算高危活吧。爬树,爬树再转树,确是高危动作,艺高人胆大嘛。说来,我还不算艺高的。艺高的,是我堂兄。这家伙比我更胆大,他爬竹,他转竹。翠竹比枞树软,难承人的,承上一人,可忽地弯个半弧,半空吊,真吓人。翠竹承重不怎么行,然则翠竹韧度蛮强,一般不会断,所以,多半也是安全的。

从一根翠竹,转至另一根翠竹,算是玩杂技。堂兄的杂技,没系安全带的。这是什么动作呢?这是野动作。我娘叫我放牛,我放野牛;我娘将我们放出,我娘是放我野牛。我们爬山砍柴,我们转树砍柴,没一个大人在下面给我们管安全。想起来,搁安全事上,有十多年乱来,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倒没出过一次安全事故。不比我小区那些小把戏,坐个滑滑梯,都有爷爷奶奶守卫旁边。出点小问题,也是有的。比如我牧牛,曾不懂茅草长小锯齿,不晓得这些小锯齿,都敢锯鲁班,我扯人深的巴茅草,那锯齿不客气,将我中指割了个鲜血淋漓,割了筋,至今都伸不直。

这疤痕是什么呢?这疤痕是童年的徽章。

没戴红领巾的童年,不算童年,无小徽章的童年,不算童年。

一年到头,父亲负责打谷;一年到头,我负责打柴。父亲负责打谷,谷不满囤,来年春上,囤里多是空了呢;我负责打柴,我家屋背后,堆起老高,一座山也似,足够供一个对年,供应全家烧火做饭,烧水泡茶,烧汤洗澡。你不晓得,枞树柴是蛮经烧的,杉树做柴,一把火就烧没了,枞树枝含松节油,经烧,烧得火大,火烧得熊熊起光。我跟父亲说,你别老是打我,我比你能干,你怎么着,也没得我有成就感。

偶尔回故乡,小把戏一大帮,小把戏放学归来,他们干些甚活来?城里小孩,回得家来,我还真不晓得他们干么子。回到老家,偶尔见细伢子也牧牛,却也不曾见其坐牛背上,听不到短笛无腔信口吹,牧童短笛,可见却不曾见。山间小路上,更不可见的是,一队队小孩子担着柴,喜一箭风快,回头迢递便数驿。

牧童难见短笛,樵童已然断笛。(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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