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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好坏与官员好坏——杂加文,便出味——海大鱼

生活好坏与官员好坏

 

曾国藩有个外号,叫一品宰相。曾国藩官拜武英殿大学士,是个宰相;曾封一等毅勇侯,官居一品,叫一品宰相,不虚,没错。不过这个诨名,另有所指,一品者,一碗也。慈禧太后樱桃小嘴,贝壳小齿,“吃一粒糖便像怀了孕”(钱钟书语),而狮子开口,却是全席满汉,天天过年;张居正视察地方,碗挽碗,碟叠碟,每餐不下百菜四十汤,仍是叹息“无下箸处”。

曾国藩官阶,与慈禧比不上,与张居正一般高矮,若论起餐桌上那些事,却是差若霄壤,张相吃的是天上龙肉,曾侯吃的是地下土豆;张相吃的是悬崖燕窝,曾侯吃的是笼里鸡蝈(鸡蛋)。曾国藩曾以“六事”戒子弟:“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一曰习射有常时(射足以习威仪强筋骨,子弟宜学习),一曰黎明吃白饭不沾点菜。

第六条便是曾侯的碗中岁月,所谓吃白饭,是光光一碗白米饭,不加盐,不加油,坛子里的萝卜皮与红辣椒都不上桌,更莫说是咖哩鸡饭蛋炒饭了。曾国藩领袖湘勇,号令三军,都吃白饭。枕戈待旦,夜急行军,容不得革命小酒天天醉,抓起一抓白米饭,塞满肚子便浑身力气,满面精神。大腹便便,油头粉面,能打甚仗?时有称者:淮扬菜是“官菜”,粤菜是“商菜”,湘菜是“军菜”。无湘不成军,湘军是湘菜打造成。

出生湖南卑湿之地,多是重口味,曾国藩饮食却是小清新。曾国藩出身农民,从小粗茶淡饭,蔬食自甘;后来当了官,还是保持劳动人民本色,以素食和蔬菜为主,出白菜吃白菜,出萝卜吃萝卜,出茄子吃茄子,出豆角吃豆角,春夏来了,万类菜蔬竟菜园,便去园里摘蔬菜。曾家四菜一汤,青青绿绿,红红白白,一清二白,皆无公害;偶去市场买豆腐,煎得两面黄,便是打牙祭。日午入夜有客来,红米饭南瓜汤,显然不合待客之道,曾国藩嘱咐老仆,去菜市场或剁斤把猪肉,或买一副猪肠,二者不可得兼;或买一尾草鱼,或购一块“腹水牛肉(肥瘦相间)”,二者只居其一,曾侯餐桌上,便有素有荤矣,三四样蔬菜拱一盘荤味,曾侯因此得了诨名,号一品宰相。

若说曾国藩全是小清新,也不对,他也有湖南人的重口味,一向喜欢坛子菜,吾家妇女须讲究作小菜,如腐乳、酱油、酱菜、好醋、倒笋之类,常常做些寄与我吃”腐乳,便是腌豆腐,红辣椒裹四面八方,里里外外都是盐,咸得要死,却最便拌饭,一块四方麻将大小的腐乳,可供一桌人吃一餐,湖南人称之为“送饭菜”也。一碗饭淡出鸟来,死咽死咽,咽不下肚去,此时沾点腐乳,饭便如泥石流,直往肚子灌;与腐乳一样有送饭菜高称的,还有坛里姜,“盐姜颇好,所作椿麸子酝菜亦好。家中外须讲求莳蔬,内须讲求晒小菜,此足验人家之兴衰,不可忽也”曾侯这里说的晒小菜,大概说的是,将鲜萝卜晒成萝卜皮,将青芥菜晒干制作盐菜吧。

坛子腌豆腐,锅里煮蔬菜,客来,买副猪大肠,炒它一盘,摆上一碗,这里头不只是蕴含节俭两字,曾侯提炼与升华的主题是,“绝大学问,即在家庭日用之间。”日用之间是何学问?“由俭入奢易于下水,由奢返俭难于登天”,这话无甚高明,不过常识,常识之为常识,本来不高深;家常家常,才是家长家长,家庭要长治,家庭要久安,家庭要福禄绵长,最紧要的还是这个常识之家常,“凡世家子弟衣食起居,力戒奢华,无一不与寒士相同,庶可以成大器;若沾染富贵气息,则难望有成。”

海瑞评张居正,有个八字评:工于谋国,拙于谋身。这话有解是,张居正为国谋划,不怕得罪衮衮诸公,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如王安石,“虽千万人,吾往矣。”是这个意思不?不晓得。张居正生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呼风唤雨威武雄壮,而其身后差点掘坟碎棺遗骸喂犬,儿孙未保无限凄凉,谋了国,未谋身。一代名相落得如此境地,全怪帝国太恶乎?自身原因有没有?张居正饮甘餍肥,奢侈无度,还真是拙于谋身,比不上曾国藩,讲求晒小菜,足验家兴衰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错了。三两四两不算酒, 五两六两扶墙走, 七两八两死里灌,九两十瓶道海量,公款来出钱,不怕伤肝脏,没几人小命长。真理是,袖里乾坤宽,壶中日月短;真理更是:袖里乾坤大,碗中日月长。曾国藩大堂上书对联:惜食惜衣,不唯惜时兼惜福;求名求利,但知求己不求人”袖里者,惜衣也;碗中者,惜食焉。惜食惜衣,才是福与禄,才是家庭旺与子孙昌。

节俭是美德,于私人,是私德,是养身之道;于公人,是公德,是奉国之道。节俭,对吃公家饭者来说,不只是经济问题,尤是家国大计。领工资的,没谁能一天三包烟,一包一千五百元;领工资的,没谁能三餐百余碗,一碗群众吃半年,非要朱门酒肉臭,除非是权力弄贪腐;一个官人弄贪腐,弄得一家,家破人亡;整个官人弄贪腐,弄得一国,国破朝亡。官人日用之道在哪里?正道在袖中,政德在碗里。袖里乾坤大,碗家国

清官看套间,好官看饭碗。节俭不定是好官,工农多是节衣缩食的,工农是没得吃与穿,不得不节俭;好官一定是节俭,干的是工作,拿的是工资,当的是工人阶级,没谁有资本挥金如土钟鸣鼎食。曾国藩诨名叫一品宰相,于成龙诨名是于青菜,大清第一清官汤斌,其诨名是豆腐汤。于成龙每餐上桌都是青菜萝卜,汤斌三餐豆腐作羹,此之谓:吾貌虽瘦,必肥天下;反之定是:吾貌若肥,必瘦天下。

官员是好官还是坏官,可审看他这,可审看他那,这里审那里查的,好生复杂。复杂之审不可废,简单法子也是有,治大国看烹小鲜:投之两眼,看他一碗。有个做官定律,难说放诸四海而皆准,却也放诸宦海差不离:碗里生活好的,做官做得多半坏;碗中生活坏的,做官做得多半好。

杂加文,便出味

文学定义千千万,对文学比喻有万万千,我喜欢的是,文学是精神食粮。这说法确无经国之大业有气派,但我喜欢:米麦是物质食粮,不吃,肚子会饿死的;文学是精神食粮,不吃,脑子会饿死的。说来很壮人气是吧?也让人气馁,米麦粮食是农民做出来的,做文学粮食的,莫非也是农民?升初中升高中,升到知识分子水平,还是一个农民。就活计言,种田园与种版面,本来没区别。

据说杂文是文学之一种,那么,杂文是什么粮?如何食?这不是首要问题。我想的一个问题是,杂文究竟者何?曾有谓,杂文是投枪是匕首,这个有点吓人,终日荷戟,那副头上长角样子,人见人怕;或谓,杂文是银针是手术刀,这个也是杂文家高自期许:来来来,你有病,天不知,我知,我来给你打一针。你真把你当士大夫啊。

我觉得杂文是精神食粮,这个定义好,药补不如食补嘛,杂文不是给人开药方,而是给人补营养,食疗是自热而然增加对这个社会各种病毒的免疫力。不过问题还是来了,文学样式蛮蛮多,谁是主粮,谁是杂粮?打开作协表格,杂文是不入菜单的,可见其不是主菜,也非大菜,四菜一汤都没排上。那是冷盘?杂文冷是冷,不是桌上头盘啊。

我以为杂文是拌饭菜,您那里叫什么,我不晓得,我这还叫送饭菜。大盘小盘,大碗小碗,吃了个肚儿圆,却还没吃饭,看到满桌油腻腻的,吃不下,便喊一声老板:来碗送饭菜。店小二应声而来,或一碟酸豆角,或一碟萝卜皮,或一瓶霉豆腐,或一小碗老干妈炒猪肉。

这不是小看杂文,这是看到了杂文大功用,精神主食粮,诸菜不够用场了,杂文端了上来,杂文来压轴,杂文好争气啊。不论什么菜系,都是讲究色香味形的,杂文居文学满汉全席,其胜出者何?

杂文以味胜。杂文当然要讲究文采,也就是色;杂文当然要讲究意义,也就是香;杂文要讲究起承转合,也就是形。这些是各类文本都有的,那么杂文如何独存?我以为就是我们所说的杂文味。有人说,杂文是思想文本,我觉得这个有点高抬了。不是谁都可以说是思想者思想家的。人类科技层出不穷,人类思想出完了——至少几十百年,没见人类出了什么新思想。杂文,顶多是思考文本。

材料各有不同,烹法各有擅场。鄙人而言,常在史书间剁点肝啊割点肉啊,炒盘小杂碎。从小说里借点故事叙述,从散文那里弄点文采点缀,从诗歌那里学点意义表达,从现实那里扒点新鲜食料,从小品文那么剽点幽默技术,加些甜点,加些酸气,加点苦料,加点湖南辣椒,同炒,杂文便出口味了。

要言之是:杂文味,杂加文,便出味。

 

海大鱼

 

海大鱼。

非常响亮,“海大鱼”,这三字在瓦釜雷鸣中,突地一声金声玉振,吓人一大跳。怔住了的人还没回过神来,齐门客甩下这三个字,望在建高堂而旋走,头也不回,兀自走人。

田婴正是办大事做喜事,冷不防听得这么一声喝,脸色吓得煞白,这是咒语,还是祝福?这是谶言,还是箴言?没头没脑,三个字,让人摸不准脑壳。众里寻思千百度,那三字是什么鬼语?已知让人释然,未知让人恐惧。

田婴者,其时在齐国为相,权势熏天,气势贯天,老子天下第二。田婴真的很二,牛二那种二。比如有回,田婴开诸葛亮会,喊来大家讨论齐国经济新战略,大家屁颠颠来了。学得经济策,卖与田丞相,一分钱不没赚到,大家也是高兴的,官场上显本事比赚几个钱,更让人有成就感嘛,何况本事被采纳,分派外地做方面大员,或者放在身边当心腹大臣,比几个钱来得更赚。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老是想着赚几块豆腐钱,没出息。

只是这些政工师(不是现在职称那种)不晓得,所谓开诸葛亮会,其实开的是希特勒会:这事,就这么干。领导众议都不排(议不不用议),政策已经确定了,干嘛喊专家,叫学者来讨论?阁下不晓得,田婴意思是,这事我定了,他需要大家给他来做证明题,证明田婴一向正确,一贯正确,一定正确,一切正确。田婴说,三七二十四。专家说,对对对,对极了,非常正确。专家引经据典说,子路去布市场,听得奸商跟市民算价,奸商算算算,算三七二十四,子路去辩,说乘法口诀是三七二十一,辩了半天,气死子路。子路回学校跟孔老师说了这事,孔子将子路骂了一顿饱的。人家说三七二十四,你比他还蠢吗?可见孔子也是三七二十四党。

这回,田婴开诸葛亮会,抛出的议题是:房地产是国民经济命脉,齐国要以房地产当首要战略。有个专家跳脚出来:丞相,房地产是虚拟经济,不能代替实体经济啊。实体经济才是首要,虚拟经济顶多是次要的次要。听得这话,田婴脸色一板,惊堂木一拍,杀威棒一挥:到底你是领导,还是我是领导?人有尊卑,官有上下,你不知国家大礼是吧?真不知,齐国铡刀会让你懂得的。你敢出嘴,我敢出刀。

火扯火地,土掀土地,齐国大地,机器轰鸣,高架林立,逢水田推水田,逢麦土推麦土,逢文物推文物,逢祖屋推祖屋,齐国掀起了建楼大业。“靖郭君将城薛”,靖郭君即田婴,薛地大致是山东藤县东南一带。这地方是齐国封给田婴的。您看出来了吧,田婴所谓要搞开发区,是为自己建经济特区。他要集齐国之力,给自家建一座新城。

建设新薛城之前,“客多以谏”,好是烦人,田婴约法一章,下发首相令:不争论。要开城道,须闭言路(靖郭君谓谒者曰:“无为客通”)。一种不用争论是:已经无限正确了,可以为民做主了,不用争论了。另一种假借前一种:本来无限错误,却要为自家做主,不准争论了。田婴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人民说是后一种,田婴说是前一种。

薛城建设如火如荼,高山都化做了高楼。便有齐国门客者跑来:首相,容我说三个字。我多说一个字,您把我拉出去枪毙十万分钟(十万分钟后,他活在群众心中了),这句原话是这样的:“臣请三言而已矣。益一言,臣请烹。”好是奇怪,他要发什么奇谈怪论呢?好吧,“靖郭君因见之。”

海大鱼。

没多说一个字,只说三字“海大鱼。”说完飞跑开去(因反走)。

这下把田婴给蒙了。不给解释,叫田婴如何睡得着觉呢?田婴赶紧喊他回来,您说您说,您告诉我,此话怎说?抱歉,我说过只说三个字的,多说一字,你会投我油锅的,“鄙臣不敢以死为戏?”但说无妨,但说无妨。

好吧,我多说几句:“君不闻大鱼乎: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荡而失水,则蝼蚁得意焉。今夫齐,亦君之水也,君长有齐阴,奚以薛为?夫齐,虽隆薛之城于天,犹之无益也。”田丞相,没人否认您一条大鱼,大鱼哪里才活得好呢?国家是大海,官人是大鱼,海之不存,鱼之安在?搞腐败把国家搞没了,您若还是龙,是条浅滩龙;您若还是虎,是只平地虎。

田婴听了,赶紧停建(辍城薛)。腐败亡了国,将与己息息相关,更会亡了自个好生活。

曾看过一个内部片子,前苏联垮后,自然有些大官发了国难财,不过很多前苏联官员,却是生活陷入困顿,男市长去擦皮鞋,女局长去搓澡背,老干部去吃无甚尊严的什么保,年轻女干部去干贱卖肉体的勾当。一朝天子一朝臣,您以为是换个领导,便没你位置了没你职务?更惨的是,换了朝代,没你就业没你生活了,从此生命都没,也可能的。

国家与国民,干系甚大;而干系最大的是,国家与国臣。齐国亡了,您别以为首先冲击的是百姓,百姓自是苦的,不过,落差感最大的是国官们。齐国换了秦国,国民还是国民,国官不再是国官了。往楚国跑的,固有;跑到楚国去,您以为真能当楚国寓公吗?看看那些红通人员,国内活得神仙一样,国外活得鬼鼠一般。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然则与国家关联度最大的,更是官僚士大夫,故,更值得更必须喊的口号是:国家兴亡大夫首责。大夫们祸福荣耻与大国家的存亡兴衰关系更紧,大夫不好好建设国家,便是不好好爱护自己。

您是想当海大鱼,还是想做平地虎?您思量去。

来源: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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