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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视野‖拜 年

 拜  年

文/刘群力

外婆去世后,去外婆家,变成了一年一次的例行公事。每年正月,与妹妹一家子,开个车,去三个舅舅家,每户放一捆鞭炮,递上个红包,喝杯茶,说几句话就走。

 以前拜年,是要从正月初一拜到十五的,按亲戚的辈分,疏、远安排好拜年时间。

 出发前,母亲拿裁好的旧报纸包一斤砂糖,用棕叶扎得方方正正,再从灶上取下两块熏得乌黑乌黑的腊肉,两个猪血丸子,两坨豆腐,用开水反复洗,直到腊肉被洗得黄通通的,透亮透亮的,妈妈把它们放灰筛里面沥干水,再加上十几个糍粑,用一个大的尼龙袋子装起,交给父亲。

父亲提着这沉甸甸的一包出发。那时没有班车,拖拉机也很少,从我家到外婆家,十六里路,有一半路是毛马路,其他都是田坎路,我们每次都是步行。父亲带着我,走走停停,走累了,父亲带我到山边,挑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歇会再走,或者就干脆背我一程。

 离村口半里路时,不抽烟的父亲,把大炮拿出来,抽根烟,猛吸几口,露出红色的火星,刚好能照亮脸庞时,拿它来点引线,引线咝咝响时,往侧上方一扔,“嘭……”一声在空中炸开后,村里的人会出来张望,是谁家的拜年客来了。外婆、舅舅看到后,马上出来迎接。

到了堂屋门口,父亲点一圈五百响的小炮,噼里啪啦一阵子响,有几个小孩一窝蜂冲上去,捡几个未响的鞭炮,自己放着玩。

 鞭炮放完,走进去,喊:拜年,拜年!外婆从屋里出来,给我发几个纸包糖。舅妈端上热茶,舅舅给父亲发烟,然后一窝挤火塘前烤火。

 外婆先烧点水,煮一锅甜酒,煎几盘糍粑,煮点腊菜,装个盘子,端上来,父亲和舅舅们边吃边聊。

 吃了甜酒之后才是正餐,外婆煮上鸡肉,腊肉,鱼等端上来,热上米酒,摆在那里,满满的一桌子。出门时父亲同我说,出去拜年,做客,要有个做客的样子,菜碗里的菜不能随便吃,只能尝一点,把饭吃饱就行了,要待个正月的客,菜不够。

 吃饭的时候,大家先把筷子在桌子上点一下,算是把筷子对齐。大舅舅说,大家别客气,吃菜,吃菜!大家才开始,一边喝着米酒,一边说一些客套话,再拉一些家常。

 一餐饭吃完后,桌上基本上还是一桌子菜。舅妈又把菜端下去,晚餐的时候,热热又端上来。因为路程远,在外婆家,至少要住一个晚上,有时住三四晚。

 

这年春节,上舅舅家拜年,二舅说,你爸走后,你们每年拜年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今年无论如何要吃餐饭,每年连饭都不吃一餐,亲戚间生分了。

 舅舅盛情难却,我们只有留下来吃饭。二舅家住着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堂屋,两间卧室,加厨房,厕所,餐厅。房子右侧有一间小坡屋,盖瓦,有一个烧柴火的灶。二楼、三楼是三室两厅的套间,每间卧室都铺了地板砖,装了空调。表弟妹选的窗帘,床上用品,淡黄色的,很温馨。

 二舅家屋前有一个大的水泥空坪,周边打上了围墙,围墙下有一圈花坛,栽上了一些常青灌木和一些花草。空坪上很多红色的鞭炮纸,那是我们刚才那几圈万响的鞭炮燃放后的产物,表弟的白色本田CRV摆在空坪上,特别显眼。

 天有些冷,我去侧面烧柴的厨房烤火。厨房,比外婆的厨房大,砖头,水泥砌的。灶台上,像外婆在时一样,分别排着一口大锅,一口中锅,另有一个煮饭炒菜,和两个热水的地方。靠墙摆着一些劈好的干柴,梁上垂下一些钩子,挂着很多熏得乌黑的腊肉,还滴着油。舅妈在烧火炒菜,柴火燃得旺。一旁的电压力锅里煮着饭,正冒着热气。

 很快,一桌子热腾腾,香喷喷的菜端上桌来了。二舅把一家亲戚全喊来了,一张大圆桌,大舅坐上席,其他人按顺序坐好,小孩子坐一张小桌子。大表弟给喝酒的倒上酒,不喝酒的都倒上饮料。舅妈给小孩分鸡腿,我妹妹女儿最小,两岁半,舅妈把鸡腿夹给她,小家伙马上说:“谢谢奶奶!我不吃!”惹得大家一阵子笑。小家伙不吃鸡腿,人还是蛮客气。妹妹的儿子在一旁急忙说,我也不吃鸡腿。其他小孩都跟着说,我不吃鸡腿,我不吃鸡腿。一屋子小孩没有一个肯吃鸡腿。

 表弟说,我们那时没鸡腿吃,只要家里杀鸡,鸡还在锅里就流口水,一直在灶前守着。吃的时候连碗里的辣椒都吃得干干净净。看着表弟,我的思绪一下拉到了三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天气很热,一只蝉在外婆家屋前的桃树上使劲地叫着,仿佛要撕碎这夏日的空气。

 外婆家住的是地主家的四合院,木房子。正门口有一个天井,天井正对面是堂屋。左侧房子前后住着小舅和二舅一家人,右侧住着奶奶和大舅。厨房在右侧厢房。厨房里有一个月形的,用土砖垒起的灶。靠墙的地方,堆着很多柴,都是外婆从山上砍回来的。生火时,外婆先拿点叶子柴,点燃,上面添加一些棍子,然后,再拿一个二尺长的竹筒,对着火吹,吹下后,火燃得更旺,灶膛里冒出的烟,悠悠地从瓦缝中飘了出去。

 吃午饭时,外婆端上了二大碗豆角,里面放着红色的辣椒,像一团团鲜艳的小火焰在碗中间,星星点点。几个舅舅,舅妈,弟弟,八个人,刚好围方桌坐一桌。外婆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边撕边说,丽宝是客,这只鸡腿给丽宝吃,说完把鸡腿放进我碗里。

 我一只手拿着鸡腿,正准备吃。突然,我发现里面有白色的虫子从里面爬了出来。我吓得大叫:“外婆,蛆!”外婆走过来,从我碗里拿出那只鸡腿,用手撕开,里面爬出了很多只白色小蛆,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室内的空气好像一下凝固了。

 “要你别留你要留,现在长蛆了你甘心了!”十六七岁的小舅舅涨红着脸,朝奶奶大声吼道,然后,把碗放下,飞快地跑到屋外面。我看到舅舅跑出去的时候,脸上挂满了泪水。二舅和舅妈,也回房间去了。大舅舅带着表弟,坐在桌前。

 三岁的表弟眼巴巴地看着外婆手中的鸡腿,对外婆说:“奶奶,我要吃鸡腿。”大舅一边扇着蒲扇,一边大声说:“丽宝要来,姆妈怕丽宝来没什么吃,给她留个鸡腿是对的。天气太热,长蛆了有什么办法。”

 二舅房间传来了低低的争吵声,二舅妈说,自己孙子都没得吃的,还给外孙留着……

 

“吃菜!吃菜!吃不完热二餐不好吃。”二舅喊吃菜,又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小孩们都不肯吃鸡腿,舅妈把鸡腿分给了我们几个大人。我笑着说,我们这代人,小时候没鸡腿吃,现在吃又怕长胖。二舅妈笑着说:“这是自己家里养的鸡,吃谷子长大的,你们在城里难得吃到这样的好鸡,鱼也是鱼塘里捞出来的,都新鲜,多吃点没关系,胖了再减肥。”

 小孩们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挑三拣四的,这个也不吃,那个也不吃。妹妹说,我们小时候犯了错,最怕父母说,今天不准你吃饭,现在的小孩,都巴不得不吃饭了。

 大家吃完饭后,一桌子菜还是一桌子菜,大家也没吃什么。舅舅说,现在生活好了,人都斯文了,也吃不了什么,不多做点又不好看,只有打包,放冰箱里,慢慢吃了。

 我们回去的时候,舅妈给每个孩子一个红包。女儿打开红包说,妈妈,舅奶奶没收我们的红包钱,还加点给我了。我说,没事,你舅奶奶有钱,你表叔在外面打工,挣得多。

 回家时,已是黄昏。我家和妹妹一家,一前一后,开着自家的车,行驶在乡村水泥公路上,路面平坦宽阔。我回头看时,有一轮落日正在外婆家村子的上空,落日下是一排排新建的小洋楼。一些光秃秃的树枝交叉着挺立在哪里,就像我小时候离开时,外婆穿着灰褐色粗布衣服,身影枯瘦,站那里同我招手,并朝我大声喊:丽宝,回去后要听爸爸妈妈的话,要攒劲读书。

 我的外婆家,我童年时常玩耍的村庄,那些远去了的小木屋和土砖房已不复存在,这些新生的容颜让我有些感动,我下了车,拿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原载《湖南散文》2019年第四期)

 

 【作者简介】刘群力,笔名窗外、害虫,湖南洞口人。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邵阳市作协会员。有诗歌、评论、散文、小小说散见于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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