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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高安| 钟扬二老说些啥?(报告文学)

最难约的采访

钟扬老家距我村5公里,据称其祖先从安徽颍川,经江西、湖南湘西流离到此,定居约200年。邵阳新宁县丰田乡故里坪,典型的湘西南红丘陵村落,80多户300来人。钟扬父辈起已出埠,祖屋倒塌,只有100把平米的遗址摆在那。

2017年9月26日---钟扬出事第二天,我碰巧路过故里坪村。青山环抱星星点点的民居,丹桂、秋菊、野荞散落其间,稻禾、花生、红薯长势尚可,秋收在即,似乎打不起精神。收成中最精华的会留作种子,老农正在田塍指指点点定种。钟扬的“种子王国”蜚声中外,似乎离乡亲遥远;钟父美鸣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主制的“黄冈高考神话”,至今都少传到此。但是这天,留守的男女老幼,都哭丧着脸,犹如借米赔糠的主,有的还狠抽牲禽以解闷……种种反常与钟扬有关。

钟家在乡的好口碑,缘自其乐善好施,仗义疏财。直到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才唤起一颗颗瞪大的眼珠:“蛇窝”钻出“蛟龙”,村里竟出身这般人物?!

钟扬几个亲属是我故旧,从未炫耀过钟扬,我无缘与钟相识。现在倒好,钟扬的事迹,从媒体涌来,时时感动着我,叩击着我,我多次垂泪兴叹,觉得应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这颗擦肩而过的伟大灵魂。2017年10月底,我决定通过故旧联系采访钟父母,试图写篇“不一样”的文章,解密钟扬的前世今生。名人身后都站着不一般的双亲,何况钟家二老原本就是老教育家。

按常理这种采访不难约,谁知一两个月不见动静。我三天两头催钟扬的亲属,在他们礼貌含蓄的吱吱唔唔中,我猜到了什么,胸有成竹得一塌糊涂。于是扫外围,我先采访钟扬表哥、邵阳学院副教授吕放光,多年密友,总该没问题吧。

老吕娓娓道来,显然只开了扇窗,但这扇窗的线索连着潘多拉魔盒,钥匙就攥在二老手里,我越发想拜见二老。不巧,去年腊月,钟美鸣带状疱疹大面积突发住院,疼痛难忍,我便申请以晚辈身份,上武汉看望老爷子,也未获准。

2018年年前,我又请求给二老拜年。这名义太小儿科了,老吕闪电式上武汉探望老爷子,都没捎上我,就证实了我的判断。

隐约闻到二老去海南过年的气息,也是,年节避免触物伤情,营造和暖清新的气氛,海南是首选。我屁颠屁颠赶往海南打前站,盼望届时的”奇遇”。也砸了,听说二老还是坚持在武汉,媳妇张晓艳大年三十下午,才办理了老爷子临时出院手续,接回家过年。顶梁柱钟扬缺席,这个年该如何过哪。

到了正月初八,我才提采访之事,想以过年为节点,通过场景对比,探寻钟扬的成长轨迹,表达钟家佳节倍思亲的至情,岂不更好?

老吕不置可否,一味推给钟扬表姐夫林绿琪,说林是资深媒体人,负责应付诸类事宜。结果肯定是没有结果。老林实话实说,钟扬去世以来,二老天崩地裂,悲愧缠身,走不出钟扬,又生怕触及钟扬,所以婉拒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北京上海过来的名记大记都吃了闭门羹;以过年为由头采访成稿,可能伤口撒盐,二老会更反感。

老林直吐苦水,对于媒体宣传钟扬发稿,给还是不给二老看,他很为难。不给吗,二老有知情权,给吗,触稿生情,徒添二老烦恼,于心不忍。看着一篇篇报道,一个个荣誉,二老感激之余,更多的是感叹“只有人,才是实实在在的呀!”

于是,我又打听钟扬亲属去不去武汉过元宵,二老回不回邵阳清明扫墓等,想法逮住采访机会。软磨硬泡终于打动二老,老林告诉我,清明期间可以去武汉采访,希望总是姗姗来迟快失望时。

最沉重的话题

2018年4月6日,我利用清明休假,从长沙直达武汉,上午10点半,到达钟扬二老家。在电梯里,一位老邻居问我找谁,我如此这般说了。邻居说:“钟扬是最争气的孩子,二老是好人啦,何以遭此不幸。”此话垫底,添我伤感,也消除一半紧张。

进门,灿阳吻面,显出两张和善慈祥的面容,以及两套宽大整洁的工作服。钟美鸣着蓝,王彩燕着白,正在厨房忙乎。没有大声问候,一杯茶上桌,清香里,岳阳君山银针根根上竖,伸手拉近了宾主距离。

考虑到二老都年过八旬,病体不支,一进门我就提出,请二老吃中餐。二老指着厨房堆着的食材说:“哪里的话,中餐晚餐都准备好了。”于是做饭炒菜,接受采访,二老分工合作,轮流进行。钟老掏出一张纸条,是他用老底子钢笔书法,写满的钟扬出生和简历,看来是二老按我事先开的“菜单”,回忆、考证而成的口径提纲。

“1964年5月2日,早上8点45分,太阳喷薄而起时,钟扬出生在黄冈地区黄州镇。住院前1小时18分,我和他妈还在上课。黄冈中学同事比我俩还兴奋,给孩子取名‘刚阳’,黄冈话念‘光洋’,我们认为政治色彩太浓,且有铜臭味。钟扬落地就灵泛好水,于是取长江别名扬子江之‘扬’,母亲河长江正好绕黄冈而过,定名钟扬,意在时时提醒他爱国。

“钟扬1967年9月2日上幼儿园,1969年9月至1975年7月在黄州镇八一小学读书,1975年9月至1978年7月在黄冈中学读初中,1978年9月至1979年7月在黄冈中学读高一,提前一年参加入中国科技大学自主招考,入少年班。”

钟美鸣回忆几十年前的事,力求分秒精准,详略得当,操着成色十足的邵阳话,但口齿清晰,嗓音洪亮,眉飞色舞。钟扬的博闻强记,口才抓人,源头应该在此。

二老是钟扬生命的赐予者,第一任老师,也是钟扬从呱呱婴儿,成长为著名科学家、教育家的见证人。采访从上午10点半直到晚上8点。二老打开尘封已久的回忆,讲述着勤劳淳朴的家史,钟扬三叔公的浴血抗日事迹,曾风靡一时的“黄冈神话”;钟扬羞涩好静的孩提时代,沐浴时代阳光,接受父母的言传身教和严厉家风,人生道路的关键选择,忠孝两全的回报,以及科教援藏的艰难攀登;钟扬出事当天家人如何度过,如何料理后事,以及走不出的无尽思念。二老时而兴奋,时而自豪,时而悲伤,时而愧疚,几次痛不欲生。

“老钟充当严父,着重在学习和体格锻炼上,在思想方法、道德品行、三观上启发指引,严格苛刻,以此培养孩子崇尚传统文化、追求真善美的家国情怀。我呢,在衣食住行、处事方法上操心多点,使孩子从小养成注重细节,尊重自然,讲究效率,不丢三拉四、磨磨蹭蹭的习惯。

“比如后来,钟扬每次出差前,总要写张条子摆在桌上,需要带的东西一样都不少。他的行李箱有根绳子,大家可能没注意,其实用处大着呢。出差途中,野外科考,假如裤带断了,绳子可作裤带;箱子拉链坏了,绳子可系箱子,还可作高原攀登之用。

“孩子喜欢鼓捣针头线脑,坛坛罐罐,作为化学老师,我因势利导,注重挖掘他的科学潜质。7岁时有一天,他放学回来,突然嚯嚯倒出手电筒的大电池,用铁钉钻出小洞,灌注酸液。我不但指没责,反而辅导他,多次带他去实验室见习。

“当然,孩子受老钟的影响最大。”说着,王老引我进书屋,先看钟扬从中学到大学的笔记,再看钟老的大学笔记和工作笔记,那工整、遒美的笔迹,重点突出的记录风格,甚至每一章节的提示性加粗标题,每一页左方低四格的折线,以及注释说明,等等。父子如出一辙。粗看,我根本分别不出。

“孩子像他爸,志向大,主意也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所以他一直很争气,很拼命,很讲究责任担当,什么都要追求最好。专题讲学,科普讲座,科学考察,科研交流,论文撰写,辅导学生,行政协调,种子采集分类……孩子一生撰写发表论文两三百篇,其中多篇论文在Science(科学)、Nature(自然)等世界顶级杂志上发表,出版、翻译著作、科普文献20来部,带领团队在青藏高原,采集上千种植物的4000万颗种子。

“长年累月的沪藏两地奔波,高原平地的日夜切换,严重的休息睡眠不足,时时吞噬他的生命。他一年难得见我们一两次,每年乘坐150多个航班从空中飞过,上了飞机也等于上了班。看到他忙忙碌碌,疲惫不堪,我们急得砰砰跳,多次劝告都没用。知道长此以往,孩子不会长命的,但是压根没想到走得这么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天不假年,他死不瞑目呀!”

所有亲属都介绍,钟扬去世后,王老体现的坚强镇定,事无巨细的亲力亲为,已经远远超出常人,连她自己都感惊讶。但是说到这里,老太太还是泣不成声。

厨房里也传来钟老的低泣。还是王老擦干眼泪,打破现场:“没事,你尽管问吧。”

采访二老,不能不提“种子”。我问:“采集种子不是什么高精尖、高大上,不讨好,更不来钱,还要冒生命危险,钟扬为什么长期钟情于此?”“钟扬曾谈到,这个看起来是上世纪70年代科学家干的笨活,实际上是迫在眉睫的工作。随着人类活动频繁,过度开发,全球气候变暖,物种正在逐渐消失,许多我们熟视无睹的东西,几十几百年后也许不存在了。钟扬搞这些基础性研究,图的是给人类未来送点礼物,买点保险,关乎国家战略啊!”王老一针见血地回答。

确实,钟扬痴爱生物,体现的是“智者见于未萌”的前瞻思维。即使比尔盖茨,直到去年才说:“假如重新出发,我会考虑三个领域…三是生物科学。”见我意犹未尽,追根溯源,王老解读:“他爸就是这样。孩子读小学,正是五七道路盛行、知识越多越反动之时。老钟在家总是叹息,长此下去,民族还有什么未来。他注重讲故事,偷偷教钟扬学习传统文化,帮孩子打下坚实基础。后来主抓教育,黄冈地区成绩斐然,那些年高考、奥赛成绩在全省乃至全国遥遥领先,与他这个教育局长的前瞻思维有关。”

关于钱的问题,也是我最感兴趣的。“钟扬因公牺牲,车祸赔偿金138万赔偿金为什么要捐出来?”

钟老清清嗓子:“料理了钟扬后事,我从银川回来不久,接到交通事故赔偿通知。赔偿金是1362434元,加上几个月的利息,我们凑齐138万元。这是钟扬用生命换来的钱,我们和晓艳商量,召集大毛小毛开家庭会,决定把这笔钱捐出去。捐给谁呢?想来想去,认为捐给复旦大学,用于奖励西部科学人才培养最好。思想统一后,晓艳当场跟复旦大学党委焦扬书记联系。焦书记开始不同意,说赔偿金标准本来就低,这怎么能捐呢?她是体恤我们家的诸多困难。我说,知子莫若父,把钱捐出来,等于替钟扬了却最大遗愿,他在九泉最乐意的。经我和晓艳反复请求,校方很快拍板,设立‘复旦大学钟扬教授教授基金’。”

此时,我深有感触地说:“钱捐出去肯定好,但是少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三大不幸钟家都占了,以后您们将面临多少难以想象的困难。”

“是的。钟扬这里帮,那里贴,这里几万,那里几十万,经济上我们互不干涉。他本来有一套房子,为添补儿子读书卖了,一家人还挤在晓艳娘家。上海消费那么高,儿媳收入又一般,大毛小毛只15岁,读书,就业,住房,结婚,还有双方四个八旬老人养老送终,等等。这些困难我们都考虑到了。我和晓艳商量,钟扬走了,我们还是要弘扬钟家严厉教子的传统,让大毛小毛养成独立自主习惯;我们夫妇尽量不给组织添麻烦,同时,继续省吃俭用支持晓艳吧!”

王老接过钟老的话:“钟家就是风雨同舟度艰难的命,五六十年啦!我1962年陕西师大毕业,被分配到黄冈中学,与老钟同事并结婚。不久,我娘家人就遭受自然灾害、政治迫害双重困境,我的工资几乎全都寄回去了,一家三口几十年,基本上靠老钟的工资度日,日子苦点,但家庭温馨幸福。我每次寄钱时,老钟只说三个字:多寄点。日子刚刚好了些年,现在钟扬又走了,留下这老老小小一大摊子,不过,我们应对灾难、战胜困难还是有心理基础的。”

此时,我不禁回想起35年前,父亲病倒学校讲台时,我正在读大学,弟弟9岁、妈妈46岁,一家七口一路艰辛走过来的情形。上述一席话,尽管二老成竹在胸,坦然豁达,但是我能掂量出轻重,白发人如何送黑发人,他们正在承受一个最沉重的话题。我哭了!

最温馨的招待

到了中餐,桌上摆着二老做的清蒸桂鱼、红烧肉、焖鹅和蔬菜。钟老在位几十年,官至副厅级,家务大都由王老主理;退休后,钟老怀着补偿心理,搞菜饭多些,但去年钟扬出事至今,哪有心思沾厨房,王老还是恢复职责。知道我要去,二老5日和6日一大早,就在农贸市场采购。其中,红烧肉是5日晚,钟老按照亲家传授的秘诀,花了4个小时做好的。

趁钟老与我客厅交谈,王老将菜摆好,将我的饭碗盛上,筷子备好,然后叫吃饭。饭间,二老不停地给我夹菜,递给餐纸,茶水,并说他们年老多病,吃不得辣椒,菜清淡点请包涵,并指着豆腐乳,要吃辣,这里有。

怕我没注意,王老提示桌上每个席位前的小纸盒,放就餐垃圾的。眼前的四方小盒,一寸半见方,废报纸折叠而成。这是二老自我发明自我制作的“专利品”,每餐一次性使用。我了了一下,旁边一个纸箱里置满上千纸盒。 

二老身患心脑血管、前列腺、糖尿病、颈椎等十来种病,王老五年前患心肌梗塞,是抢救过来的,做了两个支架,钟老此前也做了一个。尽管如此,二老起居饮食,一切都是硬撑着自理,还要招待源源不断的客人。我说亏得二老辛苦,何不请个保姆,钟老说,实在做不动了再说。

王老介绍: 论厨艺,小钟第一,老钟第二,我最差。我们工作太忙,钟扬打小就做饭,煎炒炖煮,样样精熟。参加工作34年,钟扬一年四季脚不着家,跟他爸一个样。但是,在武汉工作时,只要有空,他周末回家一下,陪我们逛逛街,购购物,买买菜。洗菜炒菜,菜炒好,饭盛上,才叫我们上桌。我们原来住5楼,没电梯,买米搬煤球之类,钟扬包了。

这时,钟老指着屋角一只纸箱,接着王老的话:“调到复旦、援藏以后,钟扬很少回家,但有时寄回些海产品、干果干货、牦牛肉之类,并告诉我们怎么做怎么吃。

“最后一次收到邮寄品是去年9月初,就是这个纸盒,是月饼、红枣、枸杞之类。上面贴张‘家书’,写着‘祝爸爸妈妈中秋快乐!’我们纳闷,离过节还有个把月,孩子怎么就张罗这事呢,平常中秋只打电话问候的。原来他准备悄悄去西藏呆几个月,现在看来这是预兆。”讲到这里,二老泪流满面,端着的碗不自觉地放下,扯纸揩泪。

见此,我转移话题,一味称赞菜好吃,并给二老夹菜。二老不让,反而端着菜碗扒给我:“好吃多吃点,年轻人嘛。钟扬一顿能吃三四大碗饭,喝一斤白酒。我们劝他节食戒酒,他说高原采种子,体力消耗大,风餐露宿没规律,多吃点能储存能量;多喝点,能御寒而且加强民族团结,‘哥俩好’变成哥俩好,反正是我自费请喝。末了,他用老家那句话’呷得才做得’还给你。”

等我吃完,钟老才将桂鱼骨头沾着的一点肉,吸吮干净,包括佐料、油星子都用饭团舔干净了。这可能是近些年,我看到的最干净的菜碗了。

我下意识道:“采集种子既劳心费力,又不赚钱,短期出不了成果,成不了论文毕不了业,还要冒生命危险,为什么钟扬那么多学生同事,对他不离不弃呢?”

“可能是钟家的待人风格起了作用。”钟老讲起一个故事:“好不容易盼到,2014年五一钟扬休息,远地亲属想约钟扬,来武汉度小长假团聚,正好他50岁,也看看我们。哪想他根本不缘这根藤,5月2日,他生日中午,我打电话过去,他正在与上海自然博物馆的老师学生吃饭,气氛热闹。他说上博请他多次,讨论生物展厅说明书的事,他好不容易空出一天,去博物馆加班。老师学生们请他吃中饭,他记起是自己生日,于是反客为主执意做东,洋洋得意着呢。

“钟扬在西藏大学的宿舍就是个旅馆,几乎所有的学生同事都在那吃过住过,谁要夸他厨艺好,不得了,越做越来神,因此改变了不少学生的胃口。”王老接过话:“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四月底,钟扬来武汉给中科院研究生上课,也是学生们要请他吃饭,他却把五六位学生带回家吃,自己系着围兜,窸窸窣窣,一下搞出十来个菜,喝了不少开心酒,饭后,又急匆匆上课去了。”

这时,我想起一个邵阳老乡讲的故事。十年前,经钟扬联系介绍,这个乡亲去复旦大学附属医院看病。为了减少乡亲开支,钟扬执意挽留其在家住宿,并抽时间做饭招待。爱人张晓艳出差去了,他硬是把主卧室让出来,给1米58的乡亲住,自己1米8的个子,却蜷缩在小房子1点3米宽坐卧两用活动床上,整整8天呀。

原来,钟扬待人接物方式也是遗传二老的。据说二老总是扶贫济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患“客来疯”,掏兜翻袋地待人。二老把学生当亲人招待,教书育人,诲人不倦,因而桃李满天下,不少成为国家栋梁,高级官员、中科院院士都有呢。钟扬出事以来,学生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武汉,看望安慰二老。都是上了年岁的学生,有的几十年没见面了,二老却一见如故,立马叫出姓名。

比如王老有个学生五十多岁了,在黄冈市任大护士长,她把去年的年休假全扔在武汉,形影不离地陪伴二老10多天。钟老五六十年前的学生,年前一起到医院看他,当年谁坐在几排,谁个性怎样,谁有什么特长爱好,钟老竟然如数家珍。

钟扬更是如此,不仅在生活上、经济上关心帮扶学生,关键是善于在三观上,在学术上,在思维方法上启迪学生。再深奥的问题,再难解的疙瘩,钟扬却口吐莲花,使你七窍闻香,豁然开朗。理论水平,科研能力,组织能力,不愧为复旦大学党委委员、研究生院院长、博导。所有的学生同事朋友,对钟扬的讲学,段子,故事,单口相声,都历历在目;对他的博学深思,开朗豁达,幽默风趣,正直无私,都交口称赞。凡与钟扬接触过的人,都从中获取了正能量,学生同事中愿意跟随钟扬,肝脑涂地搞科研者,多矣。毕竟成长也是报酬,心情也是工资。

中饭后,我劝二老午睡一下,二老不肯,说我远道而来,时间宝贵,得抓紧多提供情况,于是不停歇地谈起来。二老是五六十年代重点大学高材生,王老是高中化学名牌教师;钟老理论水平高,行政管理能力强,在上世纪去七八十年代,谱写“优化教育资源,重树黄高品牌”神话时,他既是倡导者,又是执行者。听二老讲话,我有醍醐灌顶的感觉。

这时,钟老手机微信响了,他打开贴文,说原四川籍中国乒乓球队运动员张姓夫妇,4年前带领一对子女加入日本籍,子女从日本乒乓球少年队脱颖而出,成为日本“国宝级”种子选手,其子曾以3:1战胜中国选手樊振东,狂言将在2020年东京奥运会宣战中国队夺金。

“砰”!钟老看完,脸一沉,手机猛地一扔:“嗡!如果按这种思维,钟扬三十年前留学时,答应对方挽留加入日本籍,或者二十多年前访学、考察时加入美国籍,那金山银山,不是早堆满钟家了?”王老和我随声附和:“是的是的,爱国高于一切。”

为了缓解气氛,我自告奋勇做晚餐,二老哪里肯让。我说中午有两个菜剩下较多,是否热热吃算了?王老说不可以的,重新做几个,有菜。二老仍旧谈情况、做家务轮流进行。晚餐端上来的,是新炒的三干一湿,同样新鲜可口,给我碗里夹得满满,餐纸茶水牙签早早递来,同时关心询问我的工作家庭情况,聊起诸多乡愁。

待大家吃完,我抢着洗碗。钟老一把推过:“不行不行,你是客人。”看起老人家有点孱弱,可拒绝性一推,却是那么有力,仿佛功底深厚的耄耋书法家,手无缚鸡之力了,可一拿起毛笔,还是那么力透纸背。

因需要补充和应证一些素材,我4月14日,又一次假日赴武汉采访二老。在二老家住了一晚。卫生间兼作澡堂,跟外间一样,朴素而规整。拖板鞋,肥皂,洗发水,沐浴液,新毛巾,王老整整齐齐地摆着,供我使用。睡前,王老入室为我驱赶蚊蝇,洒了花露水。我睡的所有床上用品,虽然已陈旧,但是香气扑鼻,一看就是全新换洗的。上一拨看望二老的客人,在此房间住了一晚,刚走两天。二老对谁都这样。

15日早上,洗漱完毕,餐桌上多只杯碟等着我,温开水、牛奶、麦片粥各一杯,新做的杂粮馒头、肉包子、咸菜各一盘。王老说,清早起来喝杯白开水,清洗一下肠胃,再吃早餐好些。我的天!这哪是采访,这是在享受,享受两位饱经风霜、饱受丧子之痛的老教育家的伺候,折煞我也!早餐后,二老问我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补充,如果一时没想起,想起了,可以随时通电话,或者再来一趟。临别时,二老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我哦哦哦答应着,他们一再要送我下楼,我说什么都不让了。

最严格的审稿

二上武汉,三下邵阳,电话四方,我收集了不少素材,大都是媒体未曾报道过。据此,我赶写了一篇报告文学初稿,拟联系人民日报编审发表。拙文聚焦钟扬的成长发展过程,彰显家庭环境的重大影响,并对“种子精神”进行源流考证。因采访较深入,初稿较实在。对于文章的立意选材布局,二老、张晓艳及其亲属都认可,但是,在细节上还是卡壳了。

采访时我就给二老丢了“砣”:报告文学介于报告与文学,在保持真实前提下,允许必要的细节想象,以求情节连贯性、趣味性,彰显文学品味。但是当初稿摆在二老桌上时,细节想象全被删除,指出26处更正。在此基础上,我整了二稿再呈二老,并求助吕放光、林绿琪、吕芳芬等做工作放宽审稿要求。

作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学文科高材生,钟老何尝不知报告文学ABC?他还是重申了二稿17处,需要更正,并交代了三条原则:真实第一,原汁原味,宁少勿多。

电话中,钟老首先提到: 关于1979年初,为职权避嫌,我不准钟扬进入黄冈中学“23人尖子班”一事,可能来自钟扬在《文汇报》刊发的《一个招生办主任儿子的高考》文。发文所述是实,但有点疏忽,说我是招生办主任,其实我时任地区教育科长兼招生办副主任,主持招生办工作,但不是主任。

第二处是,2010年,钟扬老家丰田故里坪修公路,二老听说后即与钟扬商量,是否捐款、捐多少。钟扬正在高原爬坡采种子,表态坚决同意,就气喘吁吁断了电话信号。二老立即给村里捐去一笔款,接连又捐了两次。二稿沿用了一些媒体的报道,说这是钟扬捐了6万元,不对!

到底几万?钟扬几个亲属,村里的说法都是6万,于是我取6万一说。二老又仔细回忆了,在4万至6万之间徘徊。最后钟老拍板,按4万写!

还有几处。比如二稿中“9岁的钟扬在《黄冈日报》发表《闪闪的红星观后感》”,说明钟扬少时即具文采。钟老说当时9岁多快10岁了,只能写10岁;援藏以后,钟扬每年多则170多个航班,少则150多个,在空中忙碌。有的媒体取多,而此稿只能取少,留有余地;钟扬五岁读书,正值“文革”,学校缺书,有段时间钟老专门给儿子讲解唐诗三百首和毛主席语录。钟老说,这段时间,我记得只给他讲毛主席语录,要将“唐诗三百首”删掉。

钟美鸣大学毕业,“初生牛犊不怕虎,在黄冈中学连带二届毕业生,高考成绩均优秀”,二稿中“三届”要改成“两届”。为什么呢?第三届毕业班教得差不多了,钟老突然奉命搞地方工作。该班基础是钟老打下的,当年高考取得优秀成绩,他应该有功。但钟老不贪功,坚持要更正。

二稿中“钟扬出生前1小时18分,钟美鸣、王彩燕还在上课。”钟老说:”不对,应该是保胎前1小时18分还在上课”。其实前后才差几个小时。

一天,我又接到钟老电话,二稿说钟扬1979年参加高考时,王彩燕没时间管他,因为王老“身兼6个毕业班化学”,实际上是三个毕业班,三个肄业班,“6个毕业班”应改为“3个毕业班”,三个肄业班就不提了。

只有二稿讲,钟扬考上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家里每月给他寄很少钱,说明他不与别人比阔气,只比学习的问题上,钟老服了气。钟说18元,王说15元,争论了几次,还是王老找到依据,说明自己是对的。

有个“较真”的故事,林绿琪说西藏的“几只兔子”,跟人类捉迷藏捉了千万年,也“踹”得他晕头转向。鼠麴雪兔子(喜马拉雅雪莲),是海拔最高的植物。直到1938年,法国一位植物学家才在喜马拉雅山北坡海拔6300米处,采到第一棵。2016年钟扬在同山脉南坡同海拔处也采集到“这种兔子”。去年以来,媒体报道在海拔6300米的,也有6300米以上的,意在说明钟扬比老外厉害。到底海拔多少?钟老要老林一定搞清楚。老林多方咨询而不得,最后找到在场的钟扬学生拉琼,拉琼说也许6300以上,也许以下,记不清了,但6000米以上是肯定的。于是钟老拍板,统一口径6000多米。

有篇长文二老跟作者“较真”了半年。上海一家大型杂志去年10月就张罗了一篇报告文学,请二老礼节性审阅,谁知二老就一些问题,与之“商榷”了这么久,4月才同意发稿。

针对此前一些媒体对钟扬的夸张戏说,二老相当反感。有人劝二老,大都几十年前的事了,谁会记得那么丝毫不差,别那么较真嘛!钟老说:“党一贯强调实事求是,英模宣传要经得起检验,尤其是钟扬。”

钟扬确实也很“较真”。据钟扬的第一个藏族博士扎西次仁回忆,钟教授带着他整整三年,沿雅鲁藏布江两岸,一步一个脚印,详细调查西藏巨柏的分布与生存状况,将3万棵巨柏一一登记造册,对其野生种群一一标记分析。钟扬学生朱彬说:”恩师日理万机,但指导我写论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把关,甚至标点符号、全角与半角的差错,都要一一揪出。”

最纠结的问题

对于二老指出的上述问题,我都尊重其意愿、按要求改正了,唯独有个问题例外。

钟扬去世后,钟老常常夜不能寐,深夜爬起,反复翻看儿子遗物和信息。二稿中有这样一段来自西藏的信息:“亲爱的二老,记得5岁时,奶奶给我寄来一套衣服,她自己种的棉花,亲自纺纱织布缝制好,结果穿出时,小伙伴说丑得很,我便脱下光着身子回家,衣服被别人扔掉了。爸爸好气好气,把我屁股都抽肿……三十五岁以后,我才认识到,父母是最好的老师”。在采访时,我问“到底打了钟扬多少次?”钟老说只打过那一次,王老马上反驳说打了多次。亲属们也说打过多次。

到底打了几次?我又问过钟老,直至审稿,钟老都坚持”一次说”。为什么不承认多次?采访时钟老反复说的“我们对钟扬太严格了”,提醒了我。我与王老及其亲属考证,钟老对儿子的确太严厉了,导致非常愧疚,情感上过不去,所以才固执己见,求得一点心理平衡。吕放光还在电话中帮助钟老回忆;“舅舅,我都看到您打过一次。”于是我坚持“多次说”。

这是钟老最难回答的问题,也是“较真”的钟老唯一的“谎言”。善意的谎言,渗透出更加神奇的情感之美。犹如美国短篇小说《最后一片叶子》所述,爱心画家精心绘制的一片绿叶,遮挡了枯叶,装饰了枯树,却延续了一个绝望老人的生命时光。

人民日报梁永琳、董宏君等领导和老师非常关注、指导拙稿的采写,尤其梁先生全程跟踪,对钟扬二老的“较真”非常尊重,嘱咐成稿前一定请二老审签。钟老眼光很快掠过拙稿,在临近结尾的“多次说”上,停滞了。他神色凝重,起身徘徊。从政多年签字无数,但这是他最难签的一次。犹如1947年,他在邓家铺读书,负箧曳屣,寄宿停餐,他几次拖着饥饿的身子,回家挑米那么蹒跚难行。有次,半天的行程走了整天,快到家了,却倒在田埂,靠嚼一把菜豆,才爬到家。

二老签下大名后,我才重重松了口气。这也许是真实度最高的报告文学之一,创作难度是大些,但感觉踏实。人民日报随即在2018年5月2日整版刊登我的报告文学《解密“种子”的基因》,这天,正好是钟扬54岁生日。

基因,是人类认识自己的一扇门。透过钟扬二老,我看到了老一辈知识分子的良心,也更加真切地触摸到钟扬的“种子精神”。

( 作者:吕高安 编辑:刘振华 ) 云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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