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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云万壑静 ——著名版画家邹络夷与邵阳版画群落

又到了满眼金风玉露,暮霭流云,霜林尽染的深秋季节,我总是怀念恩师邹络夷老师远去的背影,先生离开我们整整二十六年了。鸿雁嘶鸣北归来,望断南山云尽头,不见远行人。

记得年少懵懂,初染丹青,每当深秋,山风徐来,捡几样画具便随先生轻装健足,去到山那边,水尽头,看炊烟升起,寨火闪烁。

面对茫茫大山,我往往不知所措,更多的时候蹲守在先生的后面看他画画。他写生最简单,一支铅笔,几张粗糙的白纸,三五几笔,苍劲的古树或是错落的苗家吊脚楼就跃然纸上,如果兴致所致,再在上面抹上淡淡的水彩,山霭雾岚,烟雨苗乡的意境,就神奇般地映入眼帘,真让人惊叹击节!

先生是外县人,早年考取了邵阳师范,在校选择了美术特长研习班,毕业之际响应国家支援山区建设的号召,来到位于湘桂交界的苗乡城步县落脚,从此一生便与苗族山乡结下了不了情缘。

城步古属“三苗古国”,位于雪峰山脉和越城岭交汇处。与湘西的巫儺文化和湘桂黔苗俗文化一脉相传。这里山峦委蛇,奇峰耸立,溪流纵横,梯田丛丛,苗寨依依,素有五峒四十八寨之称。更有苗寨儿女勤劳质朴,能歌善舞,走到云深处,山歌阵阵飘来,如入蓬莱仙境。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下放在城步苗乡的湖南省音乐家白诚仁就是根据苗族山歌《祝酒歌》和套曲《哩啷哩》的主要元素,创作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湖南民歌《挑担茶叶上北京》,此歌经歌唱家何继光演唱很快成了传世经典。人们从中悟到了一个好的艺术作品,必须是在原生态的基础框架上,经过酝酿、组合和在创作,才会提升和重新诞生一个新的组合体。而这个组合体具有原生态的基因,但又不再是原生的模样,它经过艺术家的发现、取舍和提炼,成为了全新的艺术形式。

同样,邹络夷的版画也来自湘桂大苗山的启迪和惠养。他创作的表现苗乡风俗人情版画作品进入全国展览,引起国内外专家的关注,比《挑担茶业上北京》足足早了十余年!

先生和版画,尤其是黑白木刻版画结缘,可谓一见钟情,实属天意。他的那种曲项向天,扭筋暴骨,抱拙含雅,张力肆溢的黑白画面,如同一个个从大山里飞出来的精灵,撞击了无数业界人士的心灵和眼球,穿越了大半个世纪的时空岁月。

那一年,也就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新中国刚刚诞生不久,百废待兴。文化也是这样,尤其是地处偏僻的县市更需要专业培养专业人才,当年湖南省美协的秘书长程默先生,率队来到城步县辅导业余作者,他根据城步是山区木材丰富的特点,举办了一个小范围的黑白木刻辅导班,二十岁不到的邹洛夷,有幸被通知参加了这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学习班,之前他对版画,尤其是黑白木刻版画的常识知之甚少。

当程默向学员们展示他从长沙带来的黑白版画的剪报图样时,邹洛夷眼前一亮,那种高度概括,大块黑白对比和黑白灰之间有效穿插的画面构成,像一道道电流击发了他心灵深处的某种能量,大脑立刻有一种要去表达,要去创造的强烈愿望。于是他详细地询问了版画的创作流程、印制的方法和所需要的工具及材料,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木刻刀,因为在此之前他还从没见过木刻刀是什么模样。程默耐心地给他讲解了版画的特征以及创作的流程,并且答应从省城购买一套木刻刀给他。果然,不久他收到了程默从长沙寄来的一套八大件木刻刀。他第一次看到了专门为刻木刻版画而打造成圆弧、三角、斜口等各种刀口的刀具惊喜不已。从此,他握着这些刀具刻画出了他全新的人生。

就这样,程墨成了邹络夷的伯乐和引路人,一路提携和启发这位大山里的新秀。

不知是大苗山那种雄浑的气魄融入到了他的心灵,还是他领悟了大山的内核与外延,他笔下的大苗山的峰峦、苗寨吊脚楼以及山里的苗民,像是被他淘练过一样简约、精核和质朴。一墩石头就是一座山,一座山就是一墩大石头。尤其是那些山上的大树,苍莽雄劲,古朴刚韧,一看就是大苗山的特质和魂莹表露。

时光穿越了半个多世纪,我们回头再来审视这些带着浓厚山野之气的作品,无不惊讶地发现,这原来是地道的原生态的现代艺术!

一个艺术家从模仿自然到脱离可观世界的束缚逐步形成自己的艺术表现模式,尤其是要进入到一个超自然的审美境界,往往穷其一生的精力来追求而不能得其善果,但邹络夷从下刀的那一刻竟然就无师自通,一步到位地达到了,并且一路走来山重水复云海阔,这不能不说说是一个奇迹。

他的《山区行旅》就是他这个时期的代表作,也是中国当代版画代表作之一。凭借着这个时期的作品,他获得了省市和国家级的各项奖励,并成为当时湖南省为数不多的国家级美术家协会会员。

《山区行旅》是邹络夷带着苗山的梨木板赶到长沙参加创作学习班完成的作品,当这件作品的第一张拓印件被印制出来时,立即引起了程墨先生注意,这幅构图新颖,画面含蓄而精炼的作品,一种从没谋面而又曾相识的形象感召力震撼了这位湖南美术界的前辈和组织者。直觉告诉他这将是一幅载入史册的作品。为了应对更多的展览,程墨以省美协的名义要求邹络夷暂时把这幅版画的原版留在长沙,邹络夷答应了老师的请求,就这样,邹络夷把刻制完好的原版交给程墨保管,但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围绕着这件作品所出现的传奇故事,当邹络夷再见到这块木板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之后的事了。

1958年邹络夷有幸成为人民大会堂湖南厅室内设计专家组的一员来到了北京,人民大会堂是作为国庆十周年北京十大建筑重中之重的建筑,并且创下当时世界建筑速度之最。当时的各省市大厅的室内装修均由各省组成的专家自行设计和装修,国家的要求就是必须突出各个省的文化特色。在这项百年难遇的艺术工程中,年轻的邹络夷第一次领略到了建筑艺术的魅力,感受到了大型建筑的气派和雄伟,也体验到了纯艺术和建筑造型的关系,超大体量的建筑与广场的比例关系、现代建筑与古典建筑之间的和谐关系等等。更让他惊喜的是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他平时崇敬已久的艺术大师,如董希文、刘开渠、傅抱石、关山月等,并且和他们一道为人民大会堂的装饰工程做最后的努力。

与此同时,他还有机会拜见了古元、颜涵、力群等老一辈版画家,在这些老前辈的工作室里,他不但看了平时他们发表在报刊上的作品,也看到了他们更多更精美的尚没公开的新作,这使他打开眼界。大师们深入基层,深入农村,表现劳动人民的生活的创作精神,更激励邹洛夷扎根苗乡,讴歌苗乡的信心。

从五十年代初到文革前的十几年,是邹洛夷版画创作的黄金时期,继《山区行旅》之后,他又创作了一批表现苗乡风情的作品,并且引起了圈内外的高度重视。1959年中国美术界的权威专刊《美术》的最后一期,刊登了程墨撰写的题为《青年版画家邹洛夷》的专题文章,并配发了他的数幅力作,其中《荒地苏醒》作为封底的镇刊之作格外瞩目。此作刻画了两位苗家姑娘,用苗家特有的脚踩铁锹在一片荒坡上翻土的情节,整个画面是以大面积的黑块为主的立式构图呈现,被翻开来的大小不一的泥土板块略带弧形结构逐步消失在画面的中部,和大面积的画面黑底构成了黑白灰的整体效果,使画面具有了某种灵动和节奏感,而两个低头铲土的苗家姑娘一面铲土一面窃窃私语,恰好站在翻地的尽头,成为整个画面的焦点。她俩背后的大山被大面积的黑色虚掉了,此时似乎大山空灵,万物肃静,仿佛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这幅画极简的构图和黑白处理竟然给人无尽的联想和诗意,也代表了年轻画家的创作已经进入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山区行旅》被选为建国十八年来中国优秀的美术作品在法国艺术中心的展览,这次展览是新中国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展示文革前中国美术界的最高成就,尤其值得欣喜的是《山区行旅》被作为底图出现在本次展览的广告招贴画上,这是作者的最大荣誉。

一幅画的命运,折射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

人到中年,随着阅历和悟性的提高,艺术风格一定会有所改变,默守陈规是艺术家进入死胡同的表现,也是艺术家最痛苦的事情。邹络夷也在等待着一次飞跃的出现。

这次飞跃似乎到来了,但是来得太迟。改革开放之后,他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到了新时期的创作之中,为了能够突破自己,他一方面重温以往的情怀和要素,毕竟十来年没有好好地创作了,二是深入生活,走进大自然,再让大苗山给予启迪和能量。就在这个时期他多次上南山采风,领略八十里大南山雄浑的气魄和博大的胸怀。当他这一时期的作品出现时,一种从没有过的现代气息跃然纸上,画面的视觉定在一个高度,鸟瞰着南山的某个局部,整个画面的山峦和云霭以流线造型来表现,一改昔日古朴的画风。即使是山上的奶牛、牧童乃至行驶的卡车都随山峦的变化而扭曲,这些具象的实物服从着抽象流动的框架,画面的整体感很强,视觉效果充满了飘逸的流动感,亦称之为“南山灵动”风格。

借凭着这种感觉,他尝试着创作了多幅变体画,新型的风格似乎已经形成,只要跟着这种感觉走下去,一个全新的邹络夷又会站立的人们的面前。很可惜,上帝没能给他这个时间了,由于长期的生活磨砺和压抑和潜藏已久的顽疾,加上一次到山区采风不慎跌入溪谷,造成脑裂脑震荡,之后久治不愈,最后先生没能登上风格革新之后的巅峰。

一个艺术大师之所以成为世人瞩目的大师,必须具备以下三个硬性条件:一是要创立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并被专家和社会广泛地认可;二是承前启后,成为某个门派的创立者;三是要有一大批追随者。

这三个条件,邹络夷基本上都具备了。

邹洛夷时代还没有人把“大师”的桂冠随意戴在某个艺术家的头上,至少不像现在出现的频率这么高。但是随着他一路走来峰回路转,山川迤逦,桃李芬芳,荣誉至归。

还在他牛刀小试,硕果初显之时,就引起了东瀛岛国版画界的高度关注,他们借凭着刊物上的印刷品就成立了“邹洛夷版画艺术研究会”。按说东瀛人在文化自信上是有点狂妄甚至变态的,尤其是进入到现代社会之后,日本经济迅速崛起,他们大量输入欧美文化和艺术珍品,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原件复制品,作为文明的楷模和标志树立在滨海广场和城市文化中心。对于外域的文学家、艺术家的评价是抱有很强的谨慎态度,有时甚至是采取排斥态度的。而邹氏风格言简意赅的构图,拙朴存真的造型和刚柔相济的刀法,震撼了同样追求质朴率真的大和同仁们的心灵,这不能单纯只说是一种认同行为,其中崇敬的心理不言而喻。说来也巧,版画作为纯艺术的独立画种,其基本形式的黑白木刻源自欧洲,后经日本传入我国。鲁迅先生是最早的推广人之一,早年留学日本的他就对此极感兴趣,并尝试过抄刀刻制。回国后不遗余力介绍和推广现代木刻版画,也曾自己出资为青年版画家出画册办展览,就在他去世前的两个月还参观了上海青年版画展览。百十年后,来自湘桂大苗山的一位青年画家能执刀致胜,反降倭人,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一百七十年前,魏源一部《海国图志》震惊了日本高层,启迪了岛国上下,使其励志革新,维新图强,反超华夏。而邹洛夷的老家距魏源故居仅仅三十余公里。两地风俗宜同,乡礼相融,应是祖考相佑,文脉使然也。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中国迎来了经济发展的大好时机,艺术创作也迎来了崭新的发展时期,人民美术出版社和其他官方大型出版社相继出版了大部头的《中国黑白版画选集》或是《世界黑白版画选》,邹络夷的《山区行旅》和《樵》等代表作必列其中。他在东北、江南尤其是在西南有诸多粉丝,他的创作风格一度成为国内各同行们模仿的样板,这类作品还参加了各级大展并获得了相应的荣誉。而在他的故乡邵阳更是形成了以城步为核心,以绥宁、武冈、洞口、新宁、隆回等县市为主体的版画创作群体,涌现出了一大批年轻有为的版画家,形成了名震三湘的邵阳版画效应。

与此同时,一些有识之士将隆回滩头年画和邵阳版画相结合,形成了跨画界的邵阳版画的新格局,使邵阳的版画创作出现了全新的画面效果。

而在城步,邹络夷的版画创作薪火已经传至第三代,目前能够拿起画笔刻刀进行熟练的版画创作的专业业余作者已经达到二十余位。他们的作品风格在全面继承了先生的基础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创新,逐步形成了各自的风格。更让人欣慰的是,当年先生做探索的“南山灵动”风格竟然有了后续者,好几位作者似乎领略到了先生的晚年变革的轨迹,或是在某种场合同样得到了大自然的启迪,创作出了具有全新的大山灵动模式,画面的黑白处理和形式感和先生有着明显的传承关系,其神韵和视觉冲击力大有突破和超越之感。

在省市美协和文化主管部门的关怀下,“城步版画研究群体”正在成长壮大,每年都有一批质量好、境界高的作品问世,并且被推荐参加了各级美术展览或是获得了各类奖项。

同时,在市县美协的倡导下,画家们还进行了与黑白版画相交织的焦墨艺术探索,使的大家在技法和表现方法上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在长期的野外写生和室内创作中,大家的创作热情不断被激发,黑白处理能力也得到了极大地提高,形成了版画和焦墨艺术双丰收的可惜局面。

现在城步的版画群体正在酝酿走出城步、走出邵阳,甚至走出湖南面向更大外展空间的大步骤。我们相信,邹络夷老师播下的艺术之火,已经熊熊燃烧,并且很快会红遍全国。(萧晓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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