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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燕

旧时燕子都是王谢家的?

燕子,曾是富贵人家的宠物吧。如鹤,是仙人宝养;如獒,是富人豢养;如鹦鹉,是文人调养;如画眉,是闲人供养;如金丝雀,是大人圈养。燕子,你以前也是黑八哥,只住在王谢人家吗?

 

燕子,住刘家,住周家,住张家,住郑家,住在赵钱孙李家,住在我们乡下老百姓家。是燕子来了,春天才来,还是春天来了,燕子就来?恻恻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春眠深深,啼鸟吵醒,叽叽喳喳,啁啁啾啾,推开窗,眼前燕子,如千机万机抖音开。稻田禾苗青青绿,山上桃花菲菲红,燕子,你给春天录了什么声?

燕子刚来江南,好像要点名似的,她们一只只地,一双双地,一排排地,一队队地,或站在田埂上,或立在阶檐下,更多的,是蹲在电线上,都很调皮,不列队,眼看着整齐列装了,一只燕子蹦地一跳,队伍又不成行了;电线,是天空画的一条灰线,有的燕子是正面蹲态,有的偏偏要反面站姿,点点在线,也是歪歪成行。这些燕子啊,她们来到江南,太兴奋了,不愿循规蹈矩,彷佛一个久别回家的孩子,见到什么都喜悦顿生,他不会听你喊立正;喊稍息,倒差不多。

 

到我家而居的燕子,正是旧时相识,剪剪尾上,有一颗孔雀裙斑呢,是的,是去年住我家堂前的那只。抬头望,碓屋楼板之上,第三根房梁之间,那里是燕子老家,老家有点旧了,窝着收拢来的门口,还缺了一角。啾,燕子倒身,金鸡倒立,在那里摆pose。眼珠滴溜溜地,转360度似的,在打量我。燕子,我是平宝,真是平宝。嘴角生了绒毛是不,是的呢,你去后日子,我长了一岁,小小少年,有了小小烦恼了呢。

我把稻草剁碎,剁成穿衣针一样碎。我家老屋砌在一条高坎上,屋下面是一条小道,春雨绵绵,路人络络,把路踩出许多稀泥来,很稠很稠的稀泥。燕子,衔来这样糯糯的泥巴,到我家房梁下结巢,精心砌她的老屋。燕子若是衔了杂着稻草的泥巴,她砌的房子,会很牢很牢的。后来,我觉悟出了,将稻草剁得再碎,也与燕子所需的泥巴不太兼容的。我跑到了院子端头理发师傅家,把他家头发都扫来,撒在稀泥里,路人踩啊踩,踩稠了,踩糯了,燕子衔去,衔到我家碓屋楼板下,她的房子格外结实了。

 

坐在矮墙上,望着江南,江南正春,江南正春转夏,黑青黑青的屋上瓦,都被江南之春染绿了。我家屋前是稻田,我家屋后是麦土,稻田是一拢的绿,麦土是一坡的绿。无风那会,那绿,绿得好是整齐,却也是,绿得好生板滞。这时节,一只黑色燕子,从无尽的绿中,画出一条弧线,你会感觉,整个江南,突然间,无限生动起来了。

 

春天的江南田野,若是静物写生,那么,时而高飞时而低飞时而贴禾苗而平飞的燕子,便是旋律流动。燕子是春天的动感,燕子是故乡的喜感。

 

坐在矮矮的门槛,看到燕子飞翔高空,突然一个低飞动作,嗖,飞到了老巢,燕子生了好几只燕宝宝了。啾,燕宝宝们,凭一声唤,知道母亲回来了,她们闭着眼睛,叽,叽叽,叽叽叽,都张开嘴来,嘴唇嫩嫩的,粉红粉红的,还可以看到那细长细长的舌子,齐齐地伸了出来。母亲从禾苗中刁来的虫子,成了她们一餐美食。

 

看到头顶上楼板下的燕子,毛绒绒的,黑亮亮的,便生好奇,便想把她抓下来。若一只麻雀,若一只鸳鸯,在你家住,在你头顶上耍,你不想把他抓住?我曾找了一根两头尖的扁担,望燕子巢戳去。我娘见了,甩过来一巴掌,把我扇得打了几个趔趄:你戳啊,你戳,看你头上生癞痢脑壳。我有堂哥,大家喊他癞子,头上左一个孔,右一个疤,坑坑洼洼,丑死了。我娘说,是他戳燕子窝呢。

 

戳燕子窝,捉燕子仔,各地说法都不同,我老家说是会得癞痢头,有的说是会变扁鼻子,有的说会变大哑巴的。把我给吓着了,再也不去骚扰燕子。人不怕燕子,燕子也不怕人,人与燕,便在这些传说的守护中,相安着,相亲着。

 

燕子造屋,燕子建窝,燕子结巢而居,都在百姓家屋檐下,碓屋上,不像麻雀一样垒房子在树林,更不像老鹰那样,高高地砌房在树尖尖上,他们不想与人住在一起。好吧,燕子愿意跟人住一块,那么,又怎么不把他们的家安在我们客厅里?客厅有窗,春天与夏天,都是打开的,可以不用燕敲日下窗,就可以飞进来。住在碓屋里的燕子,要屙屎的,掉在地上,花花点点。母亲晨起,给燕子打扫卫生。燕子,不去客厅安家。燕子知道,那里,是菜桌,是饭桌,是酒桌,燕子知道人爱他,她也不给人添烦吧。燕子与人,心有灵犀。

 

燕子与人,在人与动物里是独一无二的关系。你说狗吧,你说羊吧牛吧,还有鸡鸭鹅,他们都与人离得很近的,甚或,是很亲的,他们都是人养着,人养着他们干嘛呢?鹦鹉与画眉,也许不是养来吃的,却是被人笼子关着呢。麻雀与天鹅,人类没笼养他们,人类笼养不住他们,他们见了我们,嗖地飞了。他们眼里,我们是魔头吧,人类惭愧不?

燕子居我们家,燕子不是我们家养的;燕子是家居的,却是独立的。燕子与人的关系,是人类与自然的典范。

 

旧时王谢堂前燕,本来不飞寻常百姓家的吧,见人如见鬼,上着是远飞。人爱燕子,燕子便亲人。燕子这样与人相亲着,那么麻雀也会吧。我相信,每一种鸟,人类不伤害她,她们都会:旧时深山远人住,飞来寻常百姓家。

来源:刘诚龙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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