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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视野‖上 梁

 

 

上  梁

文/曾昭清

 

修屋,是千百年的好事。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农村,大家都手头紧,一辈子能修建一座新房子,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房子一般是一层的红砖屋,上面盖小青瓦。也有家境不宽裕的,用田里的熟泥踩出来的泥巴砖。不管是用什么砖,修房子都是一桩大事。等房子落成时,上梁,更是一件神圣的事。在房子开工之日,就已经找能掐会算的先生,把上梁的黄道吉日看好了,并早早地告知亲朋好友。

 

上梁的第一件大事,是偷梁树。也不知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奇怪规矩,梁树不能买,只能偷。梁树一般用的是杉树,而且必须是那种笔直的、树干上没有任何伤疤的杉树。房子开工后,修房的主人时常在附近的山上转悠,偷偷地物色合适的梁树。一旦找到中意的树,还要时不时地去张望,担心被别人看上,先砍了去。直到上梁的前一天,看到梁树还在,才算落了心。

 

上梁前一天的晚上,主人家叫上几个帮忙的人,一顿好酒好菜招呼后,趁着深夜,带着斧头、锯子等工具上山偷梁树。当然,还不忘带上鞭炮、米花、糖果等和一个封好钱的红包。砍树前,先放一挂鞭炮。等树砍倒后,在树蔸上放上瓜子、花生、糖果等。一并放上红包。再用一个完整的炸得喷喷香的米花,盖在上面。而后,匆匆忙忙地把梁树抬回家。

 

第二天,树的主人很快就发现树被偷了,看到树兜上的米花红包等礼信,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尽管那时候杉树金贵的很,树的主人也不会叫骂半句,只能满心欢喜地收好树兜上的东西,并说上几句吉利话。因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风俗,以后自家修房子上梁时,也要去偷别人树的呢。

 

偷回来的梁树不能落地,得放在马凳上架着。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开始下一道重要程序——剁梁。剁梁,得由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木匠师傅来操持。师傅先把斧头磨得飞快,把残留的树枝去掉后,再剥树皮,然后把梁树剁得四方四正。剁好的梁树,抬到新房子的堂屋里,用马凳摆好。主人立马递给师傅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师傅接过雄鸡,一只手握着鸡的爪子,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血红的鸡冠,口中大声念着:“此鸡,此鸡,此鸡不是非凡鸡……”。这些口诀,听得不甚明白,大致意思是,表扬这只公鸡是何等的威武雄壮,拿它祭梁,肯定会给屋主人带来万代荣昌。然后,师傅用锋利的斧头把鸡杀了,提着鸡,绕梁一圈,把鸡血涂在梁树上。接着,用凿子在梁的中间凿一个孔,孔里放几个硬币,富裕的家庭,会放上银币或古钱。在孔外钉上梁花,梁树上裹上红布,剁梁仪式,就圆满成功。

 

第二天早晨,大家前来祝贺的时候,就会看到新屋堂屋里,摆得方方正正裹着红布的梁木。堂屋神龛上,用大红纸写着“紫气东来”或者“紫微高照“四个大字。

 

吉时一到,就开演重头大戏——上梁。这是我们这些小孩子最最盼望的幸福时刻。堂屋两边的木楼梯,早已安放好了。梁树的两头,都已系好了箩索。两个木匠师傅一只手提竹篮,篮子里放的是碗筷米酒和一碗廋肉炖粉条,另一只手拿着栓在梁上的箩索,慢慢地爬上楼梯,一边爬一边齐声念着:

               上梁,上梁

               大家都来看上梁

               老板娘子竖华堂

               华堂竖得四四方

               上梁,上梁

               又抛粑粑又抛糖

               大家都来看上梁

               老板的华堂真漂亮

               老人们看上梁

               身体长寿又健康

               细把戏看上梁

               人人争把三好当

               ……

 

师傅所念,都是一些既押韵又朗朗上口的好话。两位师傅终于爬到了屋顶,并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墙垛子上。把带上去的酒和粉条象征性地吃两口后,两位师傅一起用力,大梁缓缓地升起,妥当地安放在屋顶架梁的位置。确认梁木已经稳妥后,两位师傅把箩索的另一头放下来。主人在下面已经准备了几个谷箩了,箩口都盖着红纸,主人把箩索系在谷箩上,两位师傅把谷箩吊上去。此时,几间新屋已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等待那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

 

要知道那谷箩里都是大家盼望已久的美食,有纸包糖、米花、团皮、糖饼、花生、瓜子、糍粑,还有血粑、腊菜。这些美食,都是上梁前一天傍晚的时候,新屋主人的娘家挑来的,娘家挑来的东西越多,说明越看得起女儿和郎巴公。所以,每当村里谁家上梁娘家来人时,大家在看热闹的同时,也在默默地数着挑来的担子。久而久之,大家总结出经验来了,说高沙的娘家人最狡猾,用几升糯米做米花团皮,就可以挑几担,实际没多少东西。而月溪、江口等山区的娘家人最实诚,他们挑东西的箩口,都是用箩口那么大一个的糍粑盖的,还分一个“娘粑”,一个“爷粑”,别的不说,光那两个大糍粑,可能比做米花团皮用的糯米还要多。

 

两位师傅终于开始抛梁了。他们抓起谷箩里的东西,随意地抛向站在下面的人群。下面的人群,顿时像炸了锅,有因为捡到一片腊耳朵或者血粑而放声大笑的,也有因被一个糍粑砸在头上喊“哎呦“的。大家各显神通,有打开雨伞接东西的,也有把斗笠翻过来或者脱下衣服敞开来接的。我们这些个子矮的小孩子,只能夹在人群里捡漏。整个抛梁的过程,大约要持续半个小时左右。这时候,主人一般都会笑眯眯地站在一边。来的人越多,说明主人在院子里越有人缘,脸上有光呢。

 

我们这些小孩子,一般在“战争”结束后,聚在一起,清点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当然,最多的还是一些花生、糍粑、糖。偶尔也能发现有一片腊菜,生怕伙伴抢了去,不顾上面沾满了泥巴,一口吞了下去,那是何等的美味啊!

 

时光流转,我再也看不到修屋上梁的热闹场景了,再也体会不到儿时那份纯真的快乐,吃不出那种简单而纯正味道了。

 

【作者简介】曾昭清,湖南洞口人,洞口县作家协会会员,国家税务总局洞口县税务局江口税务所所长。

来源:“雪峰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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