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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百家‖周公对答

 周公对答

文/宁光标

 

坐落在新屋院子西侧的四合院,是我们的村小。青砖外墙,屋顶的灰色瓦皮,一阴一阳,仰覆相合。大门门框由棱角分明的长条形青石柱筑成。四合院跨越光阴的栅栏,从岁月深处走来,于一半明媚、一半薄凉中辗转,瞧一眼,就知道它有些年头。

 

村小里的主体建筑呈“ㄇ”形,两层,全木结构,深褐色是楼房的主色调。倘若走近,那些记录着一分一秒光阴的陈旧杉木屋柱和长短不一的墙板溢着丝丝清香。八间教室,有百多号学生在这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我们幼时的世界很小,春天的草莓,夏日的知了,秋天的落叶,冬日的白雪,每见一次,惊叹声盛满欢喜。

 

这所其貌不扬的村小,曾经走出过旅德留学生和大学博导、教授,还成长了不少军官、公务员、教师、警察和工人。

 

凝视院内,一种情丝在不经意中弥漫,这里没有柔和如絮的风,没有暖融融的阳光,天空中灰蒙蒙一片,各种声音、色彩、气息浓烈地融合在一起。老师们各自忙碌着,穿得花花绿绿的孩子们,有的在追逐嬉戏,有的在跳着“田”字,有的扎成一堆,甩着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喊着“锤子剪刀布”。我愉悦地看着,心似轻匀如绢的云,亦如淡淡清辉的月。摄入眼里的是那一个原本枯燥、凄清的地方却如此之鲜活、生动、有序、温暖。而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脑袋沉了一下,身体片刻像风中的树叶飘了起来,一会又像冰雹一样砸向地面。周围朦朦胧胧,四合院里建筑,复原成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样貌:屋顶的灰瓦上长满厚厚的秋苔,教室顶棚的人字架摇摇欲坠,所有的窗户洞开着,没有玻璃。墙上缩了缝的黑板,油漆剥落,斑斑点点的白与黑混搭一起,好似一张长满青春豆的粗糙脸庞,老师刚刚写上的“吕”字被支离成两个“口”字。

 

喜悦与焦躁,犹如繁茂的枝叶摇曳,我把将信将疑埋在一种麻木里。

 

仰视屋后的山顶,这时已裹着厚厚的雾,轻风吹拂,便向山下滚来。四合院里,瞬间悬浮着大量的烟雾,周围都是浑浊的样子。我低垂着头,踱着碎步,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

 

上课铃声响起,学校恢复了平静。朗朗的读书声,在四合院的上空一阵阵升腾,慢慢飘向远方。追忆往昔,我的姐姐、哥哥、弟弟和我,还有村里所有的小朋友都在这里完成了小学学业。他们中,有的家境贫寒,却刻苦学习,有的调皮捣蛋,却废寝忘食。此时,那种轻松、愉悦的感觉,蛇一样从自己沉重的肉身里挣脱出来,我得到了一种恰切的释放,正如在青涩的时光里,觅回到心灵的原初。

 

阳光开始新的抚摸,天空很静,很空。堆积在四合院的雾团渐渐散去,几只小鸟站在屋顶的翘角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叫声使得天空似乎更静、更空。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吱呀声,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前方,只见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四十开外的校长和曾经与我一起共事过的乡长先后迈出门槛。

 

他们款款而来。我珍惜这个短暂的偶遇,立即凑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柔和地说:“乡长,你看看,咱们村小如此破旧,你得拨款维修一下,否则,老师和学生的安全随时都会受到威胁。”

 

乡长没有说话,一如既往地阴着脸,表情是那种喝过黄莲苦胆后的难言之隐。

 

我停住脚步。接着,又迈开双腿。

 

校长和乡长在前方拐了个弯,径直向楼梯口走去。我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屏住呼吸,目送他俩上楼。秒间,听到二楼传来楼板的“踏踏”声及他俩饱满的嬉笑声,那声音清亮水润,滋润着一颗颗柔软的心。

 

我像中奖一样,那一如优雅小溪的心,顿时欢快起来。

 

 

一条白白的路,绕到山顶。路两边长出一些矮树和乱蓬蓬的青草,把路挤得细瘦细瘦。

 

十几里山路显得寂寥。车子缓慢行进,爬上一个短坡,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前方半山腰中,有一座单家独户的小木屋,屋顶升腾着袅袅炊烟。离小木屋不远处,有片密密的竹林,林中藏着一个院落,十多户人家,那里虽然没有城市的喧嚣,却家家盖着精致的小洋楼,过着安逸的幸福生活。院落四周,错落有致的梯田里佳禾吐翠,如排排绿浪倾泻,好一派田园风光。

 

小车开到三叉路口,司机犹豫一下,方向盘一打,车子拐入右边那条树荫如盖的水泥路。随着地势向远方延伸,路边的水泥界桩,像一条玉带一样逶迤铺陈,营造出山峰上独有的空旷悠远。

 

眼前的风景古朴自然。脚下是长满杂草的草坪,草坪上首有座老屋,门前坐着几个从山那边过来闲聊的老人。他们毫无顾及我们的到来,表现出一副淡然、闲散的样子。

 

老屋有点矮,墙角的柴禾码得高高的,一直挨到了屋檐。屋的右侧300米处的小溪上,有架古老的风车。当云开日出时,沐浴在金辉里的风车,仿若大地上崛起的古老图腾。风车上装点了逶迤的山脊线,却未曾惊扰山坡上繁茂的植被。

 

下了车,我向小屋走去。

 

屋主叫旷进财,很瘦,一米七六的个儿,看起来极像根孤独的竹竿。因身体原因,他家一直在深度贫困中徘徊。

 

为了脱贫,三年前,他就开始种植药材。种柴胡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柴胡是个好东西,好药材,解表退热,疏肝解郁,升举阳气。

 

旷进财家的几亩旱土,躺在山脊处,日照时间长,容易排水。在他家祖祖辈辈的精耕细作后,土地变得肥沃。他充分利用现有的土地资源和附近的石头边,水沟旁,因地制宜地种上了柴胡、茯苓、天麻、石斛、葛根、金银花。

 

季节一到,旷进财便把采挖好的药材一筐筐,一捆捆称出胖瘦,有的摊在竹筛里,让悠悠的太阳晒晒。性慢的药材不着急,陪着太阳慢吞吞地疏朗晾干。

 

小屋后有间仓库,三根日光灯管横在东西北三面墙上,将那些摞得山高的药材,各种态势,各种姿容,各种腰形、脸谱、色泽,都赤裸着照给我看。

 

我俩心照不宣地笑着,转身坐在那张布满细细药尘,且飘着一股陈香的长凳上。盈盈谈笑间,眉目颦蹙里,旷进财是心静意定的。他不时用那如炬的目光扫视屋里,自信扬在脸上,轻轻地告诉我,年底要在村里开一家药材店。我为他高兴,拍着大腿说:“要得,我支持你,因为你的每一份努力,都是脱贫致富的原动力。”

 

看到旷进财始终漾着春色气息的脸,我相信他会在大山的怀抱中收获富裕。

 

 

天阴了下来,万物像是蒙上了陈旧的外衣。

 

一朵白云悬在山顶,天空铺展出无尽的灰蓝。风一次次吹拂,那朵云飘到我的前方。我感到它不仅仅是镜子般的天体上轻絮的走动,更是一种福喜的移动。

 

抬头间,只见一位长者腾在云朵上,目光向我扫了过来。我知道,他是为我而来。

 

我虔诚地叩首道:“周公,青春不再的我,已在老年的盘山公路上跋涉,既不昼想,也不夜思,为何还有如此之梦?”

 

周公两手向前,手心朝下,语气轻柔,笑答曰:“不必多虑,要问为什么?我送给你一幅对联吧!”

 

这时哗啦一声,一副宽约3米,长约40余米,流丽华赡,别具姿美的行书对联疾疾垂下,上书“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看到这幅纵逸超妙,墨丰骨劲的对联,我的心在潮涨。这时,同样沉在梦境里的小孙子一脚踢来,我那抹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微笑,刹那间变成了串串涟漪,向四面八方荡漾而去。

 

 【作者简介】宁光标,湖南洞口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湖南散文》《神州时代艺术》《湖南财会报》《邵阳日报》《邵阳晚报》《雪峰文艺》等,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夜开花》。

 

来源雪峰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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