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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光标散文二题


文/宁光标

方言如玉

方言,是一种乡土文化的沉淀,是不同区域人们的最好的籍贯证明。根植于乡野沃土中的方言,让久闻其香的庶民怀有强烈的认同感。在时光的隧道里,时间可以证明一切,素色的方言有其素色的特质,让人体会到习惯了的俗生活也有俗生活的乐趣。

小时候,舅爷爷对我说,人与人之间,开始让你舒服的肯定是传递给对方的言语。家乡的方言一出口,朋友之间,彼此温暖。我们家乡的方言,像一道选料精细、口味清淡不一的佳肴,家乡人不管官位多高,行走千里,祖祖辈辈那融入到独一无二的生活中的方言始终不会忘。

初中毕业那年,我手捧姗姗来迟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像中了巨奖的彩民,喜极而泣。年过花甲的奶奶见状,满怀关爱地向我走来,温温和和地对我说:“孖叽,你要攒劲读书,只有读出书来,才会有出息。”我明白,“孖叽”是爱称,“攒劲”是鼓励,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我完全洞悉了奶奶内心深处的想法。

晚叔,1957年大学毕业留在省城的一所大学里,身在异乡,满腹经纶,可他一直乡音未改,方言难忘。回家看望三爷爷三奶奶时,每次见到我,就会将我抱在胸前“撂游”,左一声“标孖”,右一声“标孖”。那充满温情的眼神和亲切的呼喊,让我的神经末梢都跳跃着兴奋。我深深体会到,晚叔的爱,极像那古老机杼上织出的粗布,外像有些糙感,穿起来却是无比的温暖。

方言,生长在一种清寂的语境里,字里有乾坤,语中有日月。在深情的岁月中,它像温厚的酒,溢香的咖啡,给你一种丰富的滋味。正因为它将地方的文化、历史凝结在老乡能听懂的乡音中,故与普通话相辅相成。在人们的生活中互动互生,每一个字都蕴藏着不寻常的美,闪烁着令人欢悦的光芒。

小学三年级时的一个秋后的下午,金色主宰了山谷,我的心情如摇曳的花香。不一会,青草茵茵的山坡上,传来两个发小为寻找远去吃草的耕牛而发生争执的声音。不愠不火的我,从地上站起,向两个发小走去,侧身挤到他俩中间,眯着眼,昂着头,慢悠悠地说:“莫相骂,莫打架,我到中间顶丑吖(丑吖即舅舅)。”这句耳熟能详的方言顺口溜,风趣幽默。两个发小瞬间笑出声来,终止了争吵,快速向后山奔去。可见,方言,似阳光在大地上铺出一地明媚,洋溢着撩人心襟,拨动心弦的情绪。

方言,有一种历史的厚度和古雅,以青春、丰盈之态走向现代文明。我国是个多民族的国家,各地有着不同的方言。在北京,有人说你“襄乱”,那绝对是带着嫌弃你“添乱”的意味;去陕西,朋友对你说:“没嘛哒”,那是告诉你“没问题”;遇见广东人问你:“内侯?”这是一种友好的表示“你好?”,如若去东北,有人说“不勒你”,那肯定是你惹他们生气了,“不理你”;四川方言柔绵,巴适,他们把“粑耳朵”融入到小品和其他文学作品中,在平淡中生出幽默,不仅让作品更具活力,而且给广大观众和读者留下了许多回味。

湖南的方言,发音重,节奏快,仿佛要奔赴战场一样。我家乡的方言更出奇,更复杂,假如有人说你“僵尸掴头”,言下之意你是个“不扎实,漂浮”的人。小时候,奶奶在饭后常对我说:“标孖,气把碗杂嘎叽洗呱。”我心会意领,立即去把碗筷、杯子、盘子洗干净。如果哪个对你说“莫吊伞方”,那是告诉你不要开玩笑。拂去岁月的风尘,当你回味伴随你从小到大的方言,定会知道,没有方言,本土文化就会凋零,人们的生活就会减少许多乐趣。

年年岁岁,世世代代,方言,像夜空中那一片冰月,清淡而艳丽,它装满家乡的一砖一瓦,一廊一檐,一山一水,装载着家乡人的清欢。这天然的山野璞玉,始终散发着格外迷人的气息,在漫漫长路上飘溢着芳香。

(原载2019年5月16日《邵阳晚报》副刊头条)

扯猪草

素色年华,总有一段岁月,难以忘记。童年里那些有景有色,有情有趣的记忆愈久弥新,当你瞬间想起,她便展卷袭来。

扯猪草,是个不一般的体力活。我的母亲,每次去远地近处扯猪草,总会把我带上,让我在青葱岁月里,感受扯猪草的艰辛和乐趣。

一场轻柔如水,清凉如玉的春风夹雨后,埋藏一冬的生机按捺不住往外冒,鸭脚板,酸蒿,车前草,麻叶,牛牯草,糯芹菜,葵花草,老艾菜,糯米藤等猪草头挤头,肩挨肩,像绸缎铺盖大地,呈现出满目笃定的绿。

这段时日,母亲和邻里的婶婶、姑嫂们,都会利用早晨或者下午的时间,肩上挎着一个圆桶型的竹筛,沿着房前屋后的羊肠般的田埂,穿过片片金黄的油菜田,长满厚茧的粗手像锋利的镰刀,随心所欲地把一簇簇泛着微微清香的嫩绿猪草从地里揪下来,连唱带说扔到身后的竹筛里,那穿过田野中发自内心的歌声、笑声,缭绕地飞跃青草尖,树枝头,飘香远方,并唤醒了沉睡地底的迟钝草根。

文化不高的母亲对生活会有许多的感悟,常说:“富不断书,穷不断猪”。喂猪,是农村每个家庭唯一的经济来源,。生活,是一杯酒,不管它清甜,还是苦涩,母亲都能够仰头浅笑饮下。那个年代,男女同工同酬,妇女同男性爷们是一样一样的,清露晨流时出门,日高烟敛时回家。除此之外,母亲心中还不时牵挂着家里的家禽家畜。如果家里的菜叶、蔬果不够充裕时,母亲就会放下生产队的工分不挣,同邻里的婶婶、姑嫂们,行走于云杉竹影的山中,游走在潺潺流淌的涧水边,把充满暖暖的生命律动的绿色叶子和嫩草扯回家,让那些禽畜饱食无忧。母亲同别人谈起生产生活时,总是语重心长地说:“与其羡慕别人的兴奋,不如做好自己的努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韧勤劳的母亲和那些婶婶、姑嫂们在晴天丽日,雨落风吟的日子里,从未间断,用她们的话说,叫做走上一段泥泞曲径,洒下一身涔涔汗水,挑回一担嫩绿猪草。不要问她们为什么?汗水告诉你,她们心满的是希望,意足的是幸福。

夏季,或味甜,或微苦,或清香的猪草远离了充满生机的田野,生长在清冽叮咚的溪水旁,繁荣于云山烟水的峡谷中,有的长着妖娆的茎,有的开着澄黄的花,有的爬着含蓄的蔓,有的开着泛绿的叶,奔放,沉静,娇艳。我那朴素得连头发都来不及梳一下的母亲及婶婶、姑嫂们,在这种花瓣盈盈,原野青青的季节里,个个像朝阳,像春花,充满了跳跃的活力。

人心本无累,累的是放不下的太多。那时,我家姐弟四个,个个有憧憬,人人有抱负。口咬黄土背朝天的父母,常常为给我们凑足学费而煞费苦心。在农村,来得最直接的钱就是从年初开始养猪。母亲的想法与众不同,一年中要养四头猪,其中两头壮猪,一头架子猪,一头乳猪。不难看出,父母的精细划算,总是随着四季的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像门前的河水细水长流,年年春风不改。父母的善心善意告诉我,人生是一杯茶,会苦一阵子,不会苦一辈子。

一个浅秋如水的星期日,母亲带着我同婶婶、姑嫂们来到一个叫“峻矶坑”的地方扯猪草。炎热的正午,口渴腹饥的母亲,用手抓住一丛小灌木,将身体慢慢探向长满秋苔和猪草的巨石边,刚刚伸手,小灌木连根拔起,母亲“哧溜”一声滚了下去。揪心的我向巨石疾疾走去。万幸,那个崖不像崖,坎不是坎,却长满荆棘的地方有一条渠道曲折,翻山越岭的小水渠。母亲佝偻地坐在地上,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丝难堪的笑容,说,“气温太高,早就想下来喝口水了。”我扬着茫然的脸,眼里透着万分的担心,见母亲脸上几道小划痕,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拽住,生疼生疼的。

时令到了深秋,目光所及的绿色有了不同的深浅。村前院后,田边地旁,猪草像捉迷藏的小孩在草丛中安睡,满目斑斓的山凹凹里,你若穿梭于浓密幽深的林荫下,那里不仅有丰富的珍贵植物和隐匿的林中动物,还有一片又一片保持着春季本色的猪草。性格要强的母亲,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精神,置身山野,她就顿生“贪心”,有的猪草连根揪下,有的摘其叶,有的断其藤,筛筛满了,还会割下来葛根藤编成网兜装满,每每如此,方才甘心。

母亲有早起晚睡的习惯,从小就吃得下苦,呷得进亏。在秋风秋雨的日子,我和父亲还在温暖的被窝里,母亲早已背着筛筛出了门。有时,我抱怨自己,母亲脸上漾着温馨的笑容,轻声教导我,“穷家庭的人,要在平淡中相守,简单中拥有,日头(太阳)不会因你的失意,明天不再升起,月光也不会因你的抱怨,今夜不再降落。”母亲轻飘飘的一席话,让我脸上惊色凸现,眼睛跟着湿润起来,一下子完全洞悉了母亲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走远处扯猪草是辛苦的,但是,每次走在回家途中,母亲和婶婶、姑嫂们,挑着塞得满满的一担担猪草,谈笑风生,一天的劳累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们交谈中最多的无外乎家里养了几头猪,长膘了没有,能换回多少钱。彼此交谈,让我看到了穷光景有穷光景的开心。

后来,再后来,母亲和婶婶、姑嫂们,风华不在,年龄刻上了眉梢,沧桑写满了容颜。在她们的匆忙和笑容中,明白的是她们那日复一日的操劳和奔波,她们一行行的泪水和汗水,透出了她们千丝万缕的艰难和欢颜。

【作者简介】宁光标,湖南洞口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湖南散文》《神州时代艺术》《湖南财会报》《邵阳日报》《邵阳晚报》《雪峰文艺》等,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夜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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